下图是曾国藩唯一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1870年,拍摄者是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当年,曾国藩实岁59岁,虚岁60岁。
值得一提的是,照片中的曾国藩面相非常凶狠,甚至颇有点儿“要吃人”的感觉。曾国藩面相的确属于顶级凶相:脸部瘦削、三角眼、浓眉、络腮胡、嘴唇不正。凤凰卫视的一个纪录片,曾评论说:“曾国藩的面相属于‘刑杀之相’,这种面相被认为很容易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犯下刑杀的大罪。
曾纪泽按下快门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低头摆弄着那台笨重的相机,避开父亲的目光。
“好了?”曾国藩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有些沙哑。
“好了,父亲。”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儿子,手指在窗棂上叩了两下。“这东西,真能留住人的样子?”
“能的。照得清楚。”
曾国藩转回身,目光扫过那台机器。“清楚……太清楚了。”他顿了顿,“外面的人,会说些什么?”
曾纪泽把镜头盖合上。“说该说的。”
曾国藩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又放下。“九江……安庆……天京。”他说的很轻,像在念几个地名。
“那些折子,儿子也看过。”曾纪泽说。
“哦?”曾国藩抬眼,“你怎么看?”
曾纪泽沉默片刻。“势之所至。”
曾国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常年握笔握刀磨出的硬茧。“你大哥前日来信,问家乡祠堂修缮的事。”
“是。”
“祠堂……”曾国藩重复了一遍,手指收拢,“祠堂里供的,是曾家的祖宗。后世进了祠堂的人,也要被供着。”
他不再说话。书房里很静,能听到远处街上隐约的市声。
曾纪泽收拾好相机,准备退出去。走到门边时,他听见父亲又开口。
“那张照片,洗出来后,给我一张。”
“是。”
“也给你大哥寄一张。”曾国藩说,目光落在虚空里,“让他看看,他父亲六十岁的样子。”
曾纪泽应了声,推门出去。门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尊蒙了尘的旧雕像。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了。曾纪泽把其中一张送到书房。
曾国藩接过,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稳,但曾纪泽注意到,父亲的眼皮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睛。
“像吗?”曾国藩忽然问。
“像。”
曾国藩把照片搁在案头,压在一叠公文书下。“不像。”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看自己,总是不像的。”
那天傍晚,幕僚赵烈文来议事。谈完正事,赵烈文瞥见了露出半角的照片。
“这是……大帅的新照?”
“纪泽弄的。”曾国藩把照片往里推了推。
赵烈文端详片刻,笑道:“大帅威仪,跃然纸上。”
曾国藩摇了摇头。“一张皮罢了。”他转了话题,“金陵书局那批书,刻得如何了?”
话题转到了校勘、版本、纸张。曾国藩说得多起来,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某个字的写法。赵烈文附和着,眼角余光却还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人眼神锐利,与眼前这个絮絮说着刻本字体的老人,像是两个人。
送走赵烈文,曾国藩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烛火下,他又抽出那张照片。
他想起安庆城破后,曾国荃一身血污地走进大帐,把头盔扔在地上,咧着嘴笑:“大哥,拿下了。”帐外是哭喊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知道了。去歇着吧。”
照片在烛火映照下有些模糊。曾国藩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第二天,那张照片不见了。曾纪泽来请安时,发现原本压着照片的地方,换上了一封未写完的家书,开头是:“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曾纪泽什么也没问。他退出书房时,听见父亲在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