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父母还能走,我带他们去了趟北京。第三天,我躲在卫生间哭了一场。
去年过年,父亲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旧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声。母亲在旁边摘菜,说:“你爸现在不行了,走两步就喘。”父亲瞪了她一眼:“谁说的,我好着呢。”
我当时没接话。但那个扶墙的动作,我记到现在。
今年开春,我请了年假,订了票。父亲说:“花那钱干啥。”母亲说:“就是,电视上看看就行了。”我说:“票都买了,退不了。”父亲嘴上说浪费,第二天就把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翻出来,挂在院子里晒。那件衣服他只在重要场合穿,上次穿还是我结婚的时候。
母亲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煮鸡蛋、黄瓜、创可贴,还有几贴膏药。我说:“妈,北京什么都有,不用带。”她说:“带着方便。”父亲说:“你妈就这样,出个门跟搬家似的。”母亲没理他,把包塞进了行李箱。
出发那天,母亲晕车,在车上吐了一回。父亲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让你别来,非来。”母亲说:“我没事。”到了机场,母亲看着那么大一个航站楼,愣了半天,说:“这比咱县火车站大多了。”
第一天看升旗,父亲站得笔直,母亲踮着脚。天还没亮,广场上人挤人。旁边一个老兵跟父亲搭话,问他是哪个部队的。父亲说:“三十八军的。”声音特别响。老兵敬了个礼,父亲也敬了个礼。母亲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多大岁数了。”
看完升旗,父亲说:“值了。”就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母亲说:“拍啥,人这么多。”可镜头里,她笑得眼睛都没了。父亲站在旁边,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去天安门城楼,父亲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数台阶。母亲说:“你数啥呢?”父亲说:“数数多少级。”母亲笑他:“你当兵的时候没数够?”父亲没说话,只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二天逛故宫,走到坤宁宫,母亲说:“你们往前走吧,我坐会儿。”父亲说:“我陪她。”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俩坐在台阶上,母亲在揉膝盖,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膏药。
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就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那天晚上回酒店,母亲说:“你们先睡,我洗个澡。”她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声很小。我以为她怕吵我们,没在意。
第三天去长城。早上母亲说:“今天我不去了,你们去。”我说:“来都来了。”她愣了一下,说:“行。”
去长城的车上,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了。父亲一动不动,怕吵醒她。我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低着头,在看母亲的膝盖。母亲膝盖上贴着膏药,裤腿卷起来一点,父亲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到了长城脚下,母亲说:“你们上去,我在下面等。”父亲说:“我陪她。”我说:“那我也在下面。”母亲说:“你上去,拍照片给我看。”
我上去了。台阶很陡,我爬了一半就喘。往下看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台阶上,父亲蹲在旁边。父亲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母亲正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贴着两块膏药,边上都卷起来了。
父亲看见我,赶紧把袋子往身后藏。母亲把裤腿放下来,说:“风大,有点凉。”
我说:“那回去吧。”
母亲说:“别呀,你还没拍照片呢。”
我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山拍了两张。其实我一张都没拍清楚。
晚上回酒店,我说下楼买水。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蹲在地上哭了。
那袋膏药,是母亲从家里带来的。我这才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声很小。我以为她在洗澡。
第二天早上,母亲说:“北京真好,下次还来。”
我说:“行,下次还来。”
其实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父亲的中山装,回去之后就挂回了柜子里。他说:“穿过了,就值了。”
那天晚上在卫生间,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哭完了,洗了把脸,出去跟他们说:“明天咱去吃烤鸭。”
母亲说:“贵不贵?”
我说:“不贵。”
母亲低下头,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膝盖上的膏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