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7月，清华大学准备招生，偏偏负责出文科试题的中文系主任朱自清出国访问去了，原定试题只能由代理系主任刘文典委托陈寅恪教授命制。

朱自清是头一年八月走的。

清华有规矩，教授教满五年，可以休假一年，专心研究，出国也行，学校发半薪，还补贴路费。一九三一年八月二十二日，他从北平启程，先到伦敦，在伦敦大学读语言学和英国文学，又在欧洲大陆走了一圈。

他走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一桩著名考题的开头。

系里的担子，落在刘文典肩上。刘文典字叔雅，学问硬，脾气也硬，是敢当面跟蒋介石拍桌子的人。招生考期一天天近了，国文试题该请谁出，摆到了他面前。他亲自登门，去找陈寅恪。

陈寅恪那时已经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就要去北戴河休养。

他没有推辞，坐回灯下，匆匆把题出了。

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日上午八点，北平、上海两地同时开考，两千八百二十七名考生坐进了考场。那时距九一八事变刚过去十个月，世道不太平，年轻人还在一笔一画地找自己的前程。

卷子发下来，作文六十分，题目叫《梦游清华园记》。陈寅恪附了一句话：曾游清华园者，可以写实；未游清华园者，可以想像。

标点古文三十分。

还有对对子，十分。

一年级考生拿到两道上联，一道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另一道只有三个字。

孙行者。

很多考生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的阅卷记录说，对子题交白卷的，超过一半。

答上来的，也是五花八门。有人对猪八戒，有人对沙和尚，有人写“我来了”，有人写“子去也”。“少小离家老大回”，有人对“匆忙入校从容出”。出给研究生的三言对“墨西哥”，有人对了个“淮南子”，居然也像模像样。

孙行者到底该对什么。

陈寅恪心里有两个答案，一个是祖冲之，一个是王引之。

祖对孙，是辈分；冲对行，是动词；之对者，是虚词。三个字，字字有着落。王引之更妙，王父就是祖父，一个清代训诂大家的名字，把三个字全接住了。他出题的由头，藏在苏轼的诗里：前生恐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

阅卷的时候，他看到一份卷子，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

胡适之。

胡和孙都是姓；拆开看，胡是猢狲的胡，孙也是猢狲的孙。适是往，往就是行。之对者，虚词对虚词。一个大闹天宫的猴子，对上了白话文运动的领袖。

写这个答案的考生叫周祖谟，后来成了北京大学的语言学家，一辈子研究音韵训诂。

考试结束，风波才刚刚开始。

那是白话文的年代。报纸上骂声一片，说清华食古不化，说教授开倒车，拿封建士大夫的玩意儿刁难青年。《世界日报》连着十几天登了十八篇文章，一天没断，赞成的少，反对的多。

他在给傅斯年的信里发了火，说议论他的人，都是痴人说梦、不学无术之徒。

陈寅恪本是不爱出头的人，这回破了例。他接受记者采访，又在天津《大公报》发表《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

他说，对对子能考四样东西：能不能分清虚实字，能不能分清平仄声，读书多不多、语藏富不富，还有，脑子里有没有条理。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牢骚。冯友兰说过，他每年要看上千本国文卷子，好的很少，坏的也不多，大半千篇一律，看得头昏眼花，说不清这本该七十分还是那本该八十分。陈寅恪想要的，是一种形式简单、涵义丰富，又跟中国语言文字的特性贴在一起的考法。

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今天学校教英文，尚且讲究声调高低，唯独教国文不讲究，这是殖民地的表征。

他甚至放出话来：明年清华还让我出题，我不但仍出对子，而且只出对子一种。

第二年，清华没有再请他出题。

题是陈寅恪出的，骂名是他担的，热闹是别人的。

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考试的第二天，朱自清的轮船抵达上海。八月，他和陈竹隐结婚，随后回到清华园，重新做他的中文系主任。

陈寅恪到底还是去了北戴河。海边风大，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考场上那两千多张发愣的脸。

那批考生里，有个叫钱秉穹的少年，后来改名叫钱三强。考试那天，他的父亲钱玄同在日记里写了一笔：今年清华考对对子，陈寅恪之主张也。

九十多年过去，当年考过的英文、数学、物理、化学，没人记得一道。

只有三个字，一直传到今天。

孙行者。优质故事创作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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