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藩平定后,吴三桂的孙女被清军大将蔡毓荣纳为小妾,佟国维得知立刻上奏康熙。康熙勃然大怒,下令将蔡毓荣及其家人发配到苦寒的宁古塔为奴。
蔡毓荣的手指停在珠花上,铜镜里映出小妾低垂的侧脸。她没抬眼,只盯着妆台边缘的木纹。
“将军明日要去巡营?”
“嗯。”蔡毓荣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你好生待着。”
门帘落下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呼气。院子里副将正在等他,见他出来便跟上脚步。
“京里来的人已经到了驿馆。”副将声音压得低,“是佟国维府上的。”
蔡毓荣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来查粮草账目的,照旧接待便是。”
“可这次来了三个笔帖式,还调了云南府的旧档。”
“让他们查。”蔡毓荣摆了摆手,“仗刚打完,京里谨慎些也正常。”
副将不再说话。两人穿过回廊,远处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七日后,京中急报抵达昆明。
蔡毓荣拆开火漆时,手指很稳。纸上的字却晃了一下。他看完,把信纸按在桌上,起身推开窗户。
“叫刘管家来。”
管家来时,蔡毓荣背对着门站着。“把西跨院那位送到城外观音庵。”他说,“现在就送。”
“将军,这……”
“马车从后门走,你亲自送。”
管家退下后,蔡毓荣在窗前站了一炷香时间。他想起半个月前佟国维从京里来的信,信里只问云南民生恢复如何,半句未提其他。
原来话都留着当面说。
十天后,圣旨到了昆明府衙。宣旨的是乾清门侍卫,带了二十名骁骑营兵士。
蔡毓荣跪在堂前听旨。听到“发配宁古塔”时,他肩膀沉了沉,额头抵着青砖没动。
接完旨,侍卫上前一步:“蔡将军,今日就得上枷。”
蔡毓荣自己站起来。“容我回府安置家小。”
“府邸已封了。”侍卫侧身让开路,“尊眷已在押解途中。”
蔡毓荣点点头,伸出双手。铁枷合拢时很沉,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出府衙时,街上聚了些百姓。有人踮脚看,很快被兵士驱散。蔡毓荣没抬头,盯着脚前三步远的地面往前走。
城门口停着三辆囚车。他在第二辆里看见夫人,头发有些乱,正伸手拉旁边哭闹的小儿子。大女儿抿着嘴,眼睛红着,没哭。
蔡毓荣被押上第一辆囚车。车轴转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昆明城楼。
押解的官差甩了下鞭子,没抽在马身上,空响了一声。
“走了。”
囚车向北,官道两旁的稻田刚插完秧,绿茸茸的一片。蔡毓荣盯着那些绿色,直到眼皮发沉。
夜里在驿馆停宿,官差解了他的枷,递过来一个窝头。
“蔡将军,”官差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佟大人让我带句话。”
蔡毓荣接过窝头,没咬。
“大人说,他参的是事,不是人。”
蔡毓荣把窝头掰成两半,慢慢嚼着。咽下去后,他问:“那位送进庵里的,如何了?”
“昨日有消息来,说人还在。”官差蹲下来,“但你得明白,保不住的。”
蔡毓荣点点头。他明白。从看到圣旨那一刻就明白了。
三个月后,宁古塔的雪季来了。蔡毓荣和另外五个流犯分在一间土屋,每日凿冰取水。他的手生了冻疮,裂口渗着血,握凿子时得缠布条。
有天夜里,同屋的老犯咳嗽着说:“听说京城又有人被参了,也是三藩时候的旧事。”
蔡毓荣面朝墙躺着,没应声。
窗外风声很急,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他想起昆明将军府里那面铜镜,镜边刻着缠枝莲纹。当时应当仔细看看的——不是看人,是看那花纹到底朝哪边转的。
可惜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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