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里有两个天体，骗了天文学家好几年。

它们是在日本昴星团望远镜（Subaru Telescope）的一项巡天项目中被发现的，编号J1450−0144和J1429−0104，红移分别为6.63和6.80，对应的宇宙年龄不到9亿年。发现者给它们贴的标签是暗弱类星体，也就是亮度偏低的类星体。类星体是宇宙中最亮的一类天体，由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疯狂吞噬物质产生，亮度可以压过整个宿主星系。

问题在于，在紫外波段，暗弱类星体和极亮的恒星形成星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两者都发出蓝色的紫外连续谱，都有明亮的氢发射线，用常规巡天光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就像远远看到一团火光，你分不清那是一盏探照灯还是一堆篝火，光的总量差不多，但能量来源完全不同。

荷兰莱顿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决定用韦布空间望远镜（JWST）去近距离审视这两个天体。他们同时动用了阿塔卡马大型毫米波/亚毫米波阵列（ALMA）的毫米波成像，从另一个波段交叉验证。这项研究已于8月18日发表在预印本平台arXiv上，尚未经过同行评议。

韦布的近红外光谱仪拍到了几条关键证据。首先是天鹅座P型轮廓，一种由大质量恒星的强烈星风刻在光谱上的特征图案，这是恒星的签名，不是黑洞的。其次是异常强烈的宽氦发射线，强到普通的恒星群体根本解释不了。与此同时，类星体该有的宽莱曼-阿尔法线和镁线，一条都没出现。

这两个天体不是类星体，从来都不是。

它们是星系，而且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星系：极紫外光度星系。它们的亮度不是靠黑洞吞吃物质撑起来的，全靠恒星自身在燃烧。

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样的恒星能把一个星系撑到这么亮？研究团队试着用最大出生质量100倍太阳质量的恒星模型去拟合光谱，拟合不上。那条氦发射线太强了，普通的大质量恒星撑不住。只有把模型里的恒星上限推到100倍太阳质量以上，数据才对得上。

这类恒星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极大质量恒星。它们烧得极快，寿命极短，辐射极猛，是宇宙中最暴烈的存在之一。研究团队估算，这两个星系各自拥有10万到100万颗这样的恒星，同时以每年300到540个太阳质量的速度制造新恒星。作为对比，银河系每年新诞生的恒星总质量大约只有几个太阳。

不过团队也提醒，极大质量恒星的质量上限取决于模型选择，而目前用来校准这些模型的样本，全部来自银河系内的近邻恒星。早期宇宙的恒星化学成分和物理环境都与今天大不相同，模型外推到那个年代，不确定性很大。

ALMA那边也传来了有意思的发现。两个星系在电离碳发射线和冷尘埃辐射上都极其明亮，但其中一个星系J1429−0104出了状况：它的紫外光和尘埃、气体辐射不在同一个位置，两者之间隔了17600光年。对于一个紧凑的早期星系来说，这个错位相当离谱。它可能是两个星系正在合并的痕迹，也可能是中心有一场被尘埃遮蔽的剧烈造星活动，又或者是恒星的强烈辐射把周围的尘埃吹散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需要未来更高分辨率的观测才能解答。

真正让这项发现跳出个案层面的，是它对现有巡天数据的冲击。这两个天体是迄今为止在宇宙再电离时期（也就是宇宙大爆炸后最初几亿年，第一批恒星和星系点亮宇宙的阶段）首批经光谱确认达到如此高亮度的极紫外光度星系。既然它们能在类星体巡天中混了这么久才被拆穿，那现有目录里标注为暗弱类星体的天体中，可能还藏着更多同类。

这直接影响天文学家对早期宇宙的统计：类星体的数量可能被高估了，而极亮星系的数量可能被低估了。宇宙第一个10亿年里到底有多少黑洞在活动、有多少星系在疯狂造星，这笔账可能需要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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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J1450−0144（上排）和J1429−0104（下排）的多波段成像，图源：arXiv (2026)

信源：Karantha, Shreejaya. "JWST Finds Extreme Star-Forming Galaxies Masquerading as Faint Quasars." Phys.org, edited by Gaby Clark, 8 Sep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