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新中国,刘彻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的皇帝。配和他比的只有秦始皇,李世民都不配。刘彻真正把中国带入到中央集权王朝的皇帝。统一中国国家认同的皇帝,统一中国民族认同的皇帝。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刘彻献上一个办法:允许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分给子弟。
这道命令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没有调兵,没有围城,也没有再来一次七国之乱。诸侯子弟高兴,因为人人都有机会封侯;诸侯王也很难公开反对,因为朝廷名义上是在照顾他们的骨肉。
可土地一分再分,一个大王国很快就会裂成几个、十几个小封国。能同中央掰手腕的庞然大物,就这样慢慢被拆开。
这一幕,比卫青横扫漠北更能看清刘彻到底强在哪里。
因为刘彻登基时,中国早已有皇帝,也早已有郡县。秦始皇已经把六国旧秩序打碎,建立了皇帝统领郡县官僚的帝国。汉高祖建立汉朝以后,又因现实需要分封同姓诸侯。到了文帝、景帝,中央不断削弱王国,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诸侯王甚至已经失去自行治理封国的重要权力。
既然如此,刘彻还改变了什么?
他做的,是把“天下归皇帝”一步步变成“皇帝真能调动这个天下”。
这两句话,看着差不多,实际差得很远。
七国之乱已经证明,名义上同属大汉,并不意味着中央能够毫无障碍地控制地方。刘彻继续推行推恩,削的是诸侯赖以坐大的土地基础。元封五年又设十三部刺史,由中央派人巡视郡国,监察地方官员和豪强。
刺史官位并不高,活动范围却很大。长安开始拥有一双直接盯着地方的眼睛。
过去遇到诸侯坐大,往往要等矛盾积累到战争爆发;到刘彻这里,朝廷试图在地方势力真正失控之前就发现它、限制它。
中央的手还伸进了另一处:官僚从哪里来。
董仲舒参加策问,只是这个变化中的一个人物。刘彻时代,经学地位不断提高,五经博士、博士弟子、射策入仕逐渐发展起来。读书、做官、服务朝廷之间,开始形成越来越清楚的通道。
汉朝实际治理当然绝不是只用儒家。律令、刑法、财政手段一直都在,武帝本人甚至大量任用以严酷著称的官吏。可经学进入官僚培养体系以后,各地进入中央国家机器的人,越来越使用相近的经典、名义和政治语言。
这比一句“独尊儒术”影响更深。
一个庞大帝国,不可能天天靠皇帝本人发火、下令、杀人维持。它需要地方官知道什么叫忠于皇帝,需要读书人知道进入仕途要学什么,也需要不同地区的官僚坐下来时,至少能讲同一套政治语言。
等到刘彻把目光投向北方,这套变化的另一半才真正显出来。
卫青、霍去病能打,可骑兵不能吃战功,战马也不能靠诏书喂饱。从关中向河套、河西,再越过大漠作战,需要的是粮食、武器、马匹、运输和边郡长期供给。
钱从哪里来?
武帝时期,盐铁、铸币、均输等事务更多收归中央掌握。朝廷对社会财富的汲取能力大幅加强。战争、屯田、新郡和边防,被一条越来越庞大的财政网络托住。
于是出现了汉初很难想象的事情。
长安的一道决定,可以调动内地财富和人口,把军队送到数千里之外,再在那里筑城、设郡、屯田,留下长期据点。
刘彻扩大的是帝国的“手臂”。
秦始皇建立了统一帝国的骨架,刘彻则让这副骨架长出了越来越强的肌肉。中央不仅拥有天下的名义,还能不断把地方的钱、人、官员和军队组织起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同匈奴打。
汉初和亲并非简单的软弱,而是在国力不足时换取边境喘息。刘彻接手的是文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却选择把这些积累投入一场极昂贵的战略竞争。卫青收复河套,霍去病进击河西,漠北大战后,匈奴王庭远徙,汉朝北方形势发生重大变化。
但这绝不是轻松获胜。
漠北一战,汉军自己也死伤数万,战马损失十余万。后来长期经营边疆,财政压力越来越重。盐铁、征敛、告缗等政策为朝廷弄到了钱,也把压力压向民间。
刘彻把国家拧得很紧。
紧到它能把力量送进河西,也紧到老百姓开始承受这部机器高速转动的摩擦。
这里恰恰能看出他与秦始皇最值得比较的地方。两人都极大提高了中央政府支配人口、财富和土地的能力,也都碰到了同一个危险:国家能力越强,皇帝越容易相信自己还能再往前一步。
刘彻晚年否决远田轮台,要求减轻苛暴征敛、重视农业,却仍强调不能荒废武备。这个转折并不是突然变成文景之治,而是他终于不得不处理自己几十年扩张留下的负担。
刘彻没有用一道诏书创造现代意义上的“中国人”,更没有在一代人之内造出今天意义上的民族。可郡县、诸侯、官僚、经学、财政和边疆经营被不断装进一个帝国体系以后,越来越多生活在不同地区的人,开始长期面对同一个皇帝、同一套官府、相近的政治语言和共同的王朝秩序。
这种共同性,比喊一句天下一统牢靠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