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头猪的肾脏、肝脏甚至肺移进人体,放在十年前听起来还像科幻片,可到了今天,它已经成为世界移植医学最激烈的一条赛道!
8月26日第二届亚洲异种移植大会在成都闭幕,来自中国、美国、日本、韩国等国近150名专家参会,大会联席主席潘登科判断中国已经进入全球异种移植第一方阵。
西京医院团队首先打开了猪肝这道门,他们把一枚六基因编辑猪肝移植到脑死亡受试者体内,研究持续10天,猪肝不仅保持血流,还能产生胆汁和猪源白蛋白,研究结束时没有观察到明显排斥,这项成果后来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Nature》。
猪肾更进一步,因为它已经真正进入活体患者体内,2025年3月西京医院为一名69岁终末期肾病患者完成亚洲首例基因编辑猪肾移植,这枚猪肾最终稳定工作261天后因功能逐渐恶化被取出,患者重新接受透析,目前这一纪录仍属于全球异种肾移植的重要临床数据。
到了肺就更难了,因为肺每天直接接触外界空气,血流丰富、免疫反应复杂,还特别容易出现水肿和损伤,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团队完成世界首例基因编辑猪肺人体移植后,猪肺在脑死亡受试者体内维持216小时也就是9天,期间没有发生超急性排斥。
但这9天同时也告诉我们,所谓成功远没有到可以庆祝毕业的时候,移植24小时后猪肺出现明显水肿,第3天和第6天还出现抗体介导的排斥损伤,到第9天才出现部分恢复,在我看来这种不完美的数据反而更有价值,因为它把下一步到底该解决什么暴露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全世界愿意花这么多人力和资金研究这件事,答案其实很残酷,我国每年约有30万终末期肝衰竭患者急需肝移植,真正能够等到合适肝源的只有约1万人,需要透析的肾病患者更超过130万,其中大量患者终其一生都无法等到匹配的肾脏。
这也是我认为异种移植最应该被理解的地方,它不是为了制造一个猪器官进入人体的猎奇新闻,而是试图把器官从极度稀缺的捐献资源变成一种能够按照医学标准培育的资源,如果未来真的能够实现,一个患者有没有机会活下来,就可能不再完全取决于能否等到那枚极其珍贵的人体器官。
猪之所以成为目前主要供体也不是随便选的,它的部分器官尺寸和生理功能与人体比较接近,同时繁殖周期短又适合规模化饲养,更重要的是基因编辑技术能够敲除容易引起人体强烈免疫反应的猪基因,再加入调节人类免疫、补体和凝血系统的相关基因。
过去异种移植最可怕的是器官进去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就可能遭遇超急性排斥,如今通过删除关键异种抗原,这一关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突破,可真正难缠的抗体介导排斥、T细胞反应以及慢性免疫损伤依然存在,所以几个月没有排斥绝不能简单理解成以后就永远不会排斥。
第二道硬关是凝血,因为猪和人的凝血与抗凝系统并不是完全兼容,研究发现这种差异可能造成微血管血栓、血小板异常消耗甚至系统性凝血紊乱,这也是为什么部分基因编辑猪要加入人类凝血调节相关基因,我认为这里才最能体现异种移植不是换一个器官那么简单。
第三道关则是感染,猪本身携带的病毒和微生物进入长期接受免疫抑制的人体以后会不会出现新的跨物种传播风险,目前虽然还没有发现猪内源性逆转录病毒感染人体组织的确凿证据,但学界仍主张对异种移植接受者开展长期甚至终身感染监测。
所以大家经常看到六基因编辑、十基因编辑甚至几十个位点编辑,却不能简单理解成编辑数量越多器官就越好,不同团队实际上是在尝试不同组合,哪些基因负责降低免疫攻击,哪些改善凝血兼容性,哪些控制器官生长,最终仍然要靠长期临床数据证明哪套方案真正安全稳定。
世界范围内这条赛道也已经从零散的特殊病例走向正式临床研究,2025年美国FDA先后批准基因编辑猪肾相关临床试验,其中一项计划先纳入6名终末期肾病患者并根据安全结果扩大规模,我觉得这意味着异种移植真正的竞争已经开始从谁完成第一例转向谁能做出可重复的数据。
中国同样正在补这一环,2026年国内已经发布基因编辑猪器官异种移植临床研究伦理审查专家共识,西京医院今年4月又完成亚洲第二例基因编辑猪肾活体移植,并根据第一例261天的经验继续优化免疫抑制、并发症防控和术后管理方案,这些工作其实比一个世界首例的标题更重要。
在我看来,异种移植下一阶段真正的考卷只有三个指标,第一是器官能不能从活几天变成稳定活几年,第二是患者能不能不用承受过于沉重的免疫抑制代价,第三是供体猪、手术、药物、感染监测和监管体系能不能形成一套任何合格移植中心都可以复制的标准流程。
所以我并不觉得现在应该喊猪器官马上就能替代人体器官,因为从261天到5年、10年仍然隔着巨大的距离,可我同样认为不能低估今天这些数字的意义,医学很多改变人类命运的技术最初都是从几天、几十天开始,真正重要的是每一次失败都能留下下一次少走弯路的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