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履霜坚冰至”，颜渊与六祖慧能的对话。】

霜晨。曹溪与洙泗之间，不知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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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能：（负舂米之石，坐于石上，见一青年儒者踏霜而来，忽然喝问）咄！来者脚下，是霜是冰？

颜渊：（驻足，整冠）回以为，是霜。然霜者，坚冰之始也。

慧能：既是霜，何以不避？

颜渊：避之，则不知寒；不知寒，则不知衣。夫子教"履霜坚冰至"，正是教人于霜上识冰，于微处立防。

慧能：（大笑，以石击地，铿然有声）好个"履霜坚冰至"！我却问你——霜在汝脚前，还是脚后？

颜渊：（沉吟）霜在脚下。

慧能：既在脚下，汝已踩碎它。碎霜可曾成冰？

颜渊：碎霜……仍是霜，未至于冰。

慧能：未至于冰，汝何以忧冰？

颜渊：弟子非忧冰，是畏其驯致。阴气渐凝，端甚微而势必盛，故夫子教"早辩"。

慧能：（摇头）错会了。汝夫子教人"早辩"，是教汝识路；汝却拿"畏"字当鞋穿，走了三十二年，路越走越重。

颜渊：（神色一动）尊者之意？

慧能：汝说"不贰过"，是汝一生功夫。我却问——过在何处？

颜渊：过在己。

慧能：己在何处？

颜渊：己在……心。

慧能：心在何处？

颜渊：（默然，霜气凝于眉睫）

慧能：（以手指心，又指霜）汝看此霜，白茫茫一片；汝看此心，白茫茫一片。霜不是冰，心不是过。 汝日日"克己"，如以斧劈空；汝时时"复礼"，如以手捉风。劈得累，捉得苦，三十二岁，气力用尽，可不夭乎？

颜渊：（良久，低声）弟子居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乐，莫非亦是苦？

慧能：乐不是苦，执乐即是苦。汝不改其乐，是有一个"乐"可守；汝不贰其过，是有一个"过"可防。守也守得紧，防也防得密，如蚕作茧，自缚其中。汝道是"克己"，我道是"认贼作子"——把个"颜回"的虚名，当作了自家本命。

颜渊：（抬首，目光清亮如霜）然则尊者教回如何？

慧能：（忽然厉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声震霜野，枝头霜簌簌而落）

颜渊：（怔立，霜落满肩，忽然微笑）……弟子懂了。霜不是霜，冰不是冰，过不是过，己不是己。然——

慧能：然个什么？

颜渊：（弯腰，以掌承一掬霜，示之）霜虽非霜，脚下毕竟凉。 尊者以"本来无一物"破执，回以"脚下毕竟凉"起修。尊者见的是性，回修的是行。性上本无冰，行上不可不衣。

慧能：（凝视良久，忽然拊掌大笑）好个"脚下毕竟凉"！汝这儒生，倒会偷换我禅。也罢，我问你——汝三十二岁而卒，可曾等到坚冰？

颜渊：未等。

慧能：可曾遗憾？

颜渊：回生前，一日不违仁，便是一日圆满。冰来与不来，与回何干？

慧能：（点头）既如此，汝已顿悟，何必渐修？

颜渊：（放下掌中霜，任其洒落）非也。尊者之顿悟，是看破霜不是霜；回之渐修，是虽知霜不是霜，脚下毕竟不踏空。顿悟如眼，渐修如足。眼看得破，足行得稳，方是真道人。

慧能：（从石上跃下，负石而行，霜上不留足迹，亦似有足迹）善男子，汝比我那神秀师兄强多了。他道"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拂了一辈子，尘埃越拂越多；汝道"脚下毕竟凉"，凉便由它凉，不踏空便是。

颜渊：（随其后，屐痕浅浅）尊者往何处去？

慧能：回曹溪舂米。

颜渊：回洙泗问道。

慧能：（不回头，朗声吟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颜渊：（亦朗声应道）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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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分途而行，霜野茫茫。

忽有一阵晨风过，吹散满地霜花，露出底下青青草色——霜不曾凝冰，春已先在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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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后世禅门有僧问："颜回见六祖，悟也未？"

一老僧答："悟了。悟在'脚下毕竟凉'五个字上。"

又问："何不说'本来无一物'？"

老僧笑："说'本来无一物'的，是六祖；说'脚下毕竟凉'的，是颜回。霜上两串脚印，一串无迹，一串有痕，同归于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