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送进牢房的时候,苏轼正在算自己还有几天活头。
一百三十多天了。隔壁犯人换了好几茬,每个人进去都哭,出来的时候都站不直。夜里惨叫不断,他捂着耳朵,一夜一夜睡不着。
御史李定亲自审他。按规矩,审讯和判案的人不能是同一个人,这叫回避。李定不管。他要把案子办成铁案。
苏轼四十二岁,湖州知州,从二品。被抓那天,差役闯进衙门,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上了枷锁。幕僚后来写,“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
罪名是写诗骂朝廷。他写过“读书万卷不读律”,御史说他嘲讽新法。写过“世间唯有蛰龙知”,御史说他诅咒皇帝是地下的龙。一个一个字抠,一句一句解。
他的长子苏迈每天送饭。父子俩有个暗号:只送菜和肉,就是平安。要是听到坏消息,就送鱼。
那天苏迈出城办事,托亲戚送饭。亲戚不知道规矩,送去了一条熏鱼。
苏轼看见鱼,手都凉了。
他以为自己明天就要被拖出去砍头了。狱卒借来一盏油灯,他扯过一张纸,给弟弟苏辙写信。“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写完了,托狱卒带出去。他是真觉得活不成了。
民间一直有个说法,说是已经退休的王安石上书皇帝,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救了苏轼一命。这个故事流传很广,电视剧都拍过。
但查遍了所有正史和宋人笔记,没有这回事。这是个假新闻,编于南宋,流传至今。
真正救他的人,是太皇太后曹氏。老太太病得快不行了,把神宗皇帝叫到床前,说了一句:“祖宗朝有一苏轼,今日不可杀。”
就这一句话。皇帝听了。
除夕那天,苏轼从牢里放出来。大年三十,别人家吃团圆饭,他被押着往黄州走。
黄州团练副使。听起来像个官,实际上啥也不是。不许签公文,不许办公事,不许离开黄州。连当地知州都不敢沾他,把他扔到城南一座破庙里,定惠院。
俸禄停了大半。家里十几口人吃饭,他把剩下的钱数了数,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天用画叉挑一串下来,花超了明天就饿着。
他不敢见人。白天睡到中午,下午一个人去江边走。晚上回来读佛经。那一年他写的诗里,“惊”字出现了二十多次。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朋友马正卿找知州徐君猷说情,批了一块地给苏轼。城东门外,五十亩,以前是军营,荒了好多年,满地瓦砾和碎砖头。
苏轼带着一家老小去开荒。八岁的苏过蹲在地上捡石头,长子苏迈扛着锄头,他自己脱了官服,戴个斗笠,挽起裤腿下了地。
那块地在城东一个高坡上。他想起白居易在忠州写过“东坡种花”,就给自个儿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苏东坡三个字,是从这片荒地里长出来的。
有了地就有了粮食。收了麦子,他研究怎么把粗麦饭做得好吃。跟小豆一块煮,嚼起来“啧啧有声”,他自己管这叫“二红饭”。
猪肉便宜,富人瞧不上。他买回来,慢火炖,少放水,火候足了自然香。“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后来这道菜叫东坡肉。
当代作家阿来说过一段话,点得很透:“苏东坡在黄州、惠州、儋州谈吃,是因为他身处逆境,需要制造一点乐观精神。真正在顺境时,他是没有谈过酒、谈过吃的,他在谈治国、谈理政。”
细品这句话。苏轼的豁达不是天生的。是被打趴下之后,自己发明出来的一套活法。
第三年,三月七日,他去看一块田。半路下大雨,同行的人跑去躲雨,就他一个人慢慢走。那天他写了“一蓑烟雨任平生”。
从“是处青山可埋骨”到“也无风雨也无晴”,中间隔了一千多个在地里刨土的日子。
此后的路还长。贬惠州,贬儋州。海南没米没药没医生,他住茅屋漏雨,给儿子写信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
下一句是:“然亦未易悉数,大略言之。”
还不止这些,大概就这样吧。
六十六岁北归,路过金山寺,看见自己年轻时的画像。他提笔写了两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他把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皇帝的老师全抹了。就留三个地名,排第一的是黄州。
两个月后,他死在常州。
今天好多年轻人说苏轼是“互联网嘴替”,是“情绪疗愈大师”。其实哪有什么大师,不过是一个被生活揍趴下的人,爬起来拍拍土,把脚下的地耕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