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每天凌晨剁肉馅,我没有理论搬家到海南,物业打电话来说楼上住院了。
电话是在星期二下午3点的时候拨打过来的。物业小陈支支吾吾地说,503的张师傅住院了,急性胰腺炎,病情很严重。我在电脑前修改方案的时候,海南的太阳把阳台晒得发白,键盘缝隙中还有去年北方留下的灰尘。我答应了,但是手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删除了一条信息。
剁肉馅的声音从今年十一月份开始就有了。每天早晨4,20的时候就会响起笃笃笃的声音,就像钝刀在人身上割一样。总共35分钟。我敲了两次门,第一次没有人回应,第二次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开了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他说“知道了”之后就关上了门。第二天的声音还是那样的。买了一盒耳塞,每盒32元,可以隔绝28分贝的噪音。无效。第五个月的时候,我就要搬出去了。押一付三的房租是12000元,我没有要。中介说我很傻。
海南的房租是每月三千四,押金是六千八。经过计算之后,比原来每月多了1100元。但是可以睡到天亮。
小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张师傅一个人住,手机里只存了物业和几个外卖电话。”医院催要医疗费的时候,我们查看他的手机,最近联系人里面……就是你。上个月十二日清晨四点四十六分的时候,他给你的电话只打了两秒钟就被挂断了。应该是错拨的电话
用户。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因为剁馅的声音太大,所以被吵醒了,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在黑夜里亮了一下,是外地的一个陌生人的电话。不接。它自己就断了。
他还欠了多少钱问的是。
前期手术、住院押金为三万元,目前已经拖欠了八千元。之后医生说不好
我查询了银行卡上的余额,在海南换工作之后的新项目还没有上线,里面还有四千一百六十元。我买的是今天最后一班飞机票,价格为一千七百元,时间为晚上十一点。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07分了。病房里非常安静,只听见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张师傅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和我印象中的那个沉默寡言、身材高大的人不一样。床头柜上有只不锈钢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上面写着:3月17日,肉馅两斤,葱姜少许,盐五克,香油几滴。儿子喜欢吃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小声地说:“这位老先生进来的时候疼得蜷缩成虾米状,还在念叨着要回家给儿子包饺子。”他的儿子在外地,好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我拿起来看,从前面开始。基本上每天都要记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开销以及菜谱。白菜三块五,猪肉十八块二,公交卡充五元儿子打来电话,但是没有接试做新的馅料,里面放了一些荸荠,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入院前一日的消息:肉价涨到了22.8元。明天四点二十开始剁,声音要小一些,楼下的年轻人上回说过
我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仪器发出滴答声,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滴答声。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去住院部交费窗口。刷卡之后,一共是38000元。回执只有一张纸那么薄,拿着它也没有什么感觉。
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城市慢慢苏醒。想到无数个被吵醒的凌晨,我的愤怒被精确地计量过,一分不少,一分不少,正好装满一个三十平米的一居室,于是我就选择了最彻底的逃离。
张师傅动了下,眼睛微微一跳,但是没有醒来。把旧饭盒拿到洗手间里用热水洗了两次,然后擦干之后放回原来的位置。
早上十点的时候,我给小陈打了电话,把张师傅家的钥匙交给了他一份。到了熟悉的楼道之后,我打开了503房间的门。屋内布置得很简单,几乎到了简陋的地步,但是厨房却非常干净,一把重达几斤的菜刀,木制的刀把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在案板上静静的放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冻室里有一小袋分装好的肉馅,每袋大约拳头大小,用保鲜膜包裹得很严密,在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韭菜”、“白菜”、“三鲜”。总共是七袋。
把它们拿到冷藏室慢慢化冻。接着打扫房间,把桌面上的灰尘擦干净,并且给窗台上枯萎的两盆绿萝浇水。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空气中有一些灰尘。
手机响了,是海南新来的同事打来的电话,询问方案的进展情况。我说家里有事情,要请三天假。问的是什么。顿了一下,说,“一个老朋友,要我给他包几个饺子。”
最后我没有包饺子。把化冻后的肉馅重新分成小份带到医院去。张师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一些。我对他说我是楼下的邻居,来瞧一瞧。他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嘴巴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把保温桶递给他,里面装的是楼下买来的粥。他摇了摇头,手指很慢地指向了病房角落里的储物柜。
打开柜子之后,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几个肉馅袋子,还有一本笔记本。把东西给他。他抖着手把本子递过去,指着上面的一张图,又指着我,然后轻拍了一下本子,合上之后抱着本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