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男人三十七八不结婚，搁今天都算晚婚，在当年绝对是异类。白居易就是。

但别急着夸他潇洒。他不结婚，不是不想，是娶不了。

十一岁逃难到安徽符离，隔壁住了个农户家的姑娘。两个人一块长大。白家再怎么落魄，也是官宦之后。那姑娘家里是种地的。白母死活不松口。二十九岁中进士，提亲，被拒。三十三岁做校书郎，再提，再被拒。他写过“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全是白写。

拖到三十七，母亲以死相逼。他娶了同僚的妹妹，弘农杨氏，门当户对。洞房夜给妻子写诗，头一句是“君虽不读书”。这哪像情话，分明是交代后事。

后来被贬江州，路上又碰见那个符离的姑娘。那年他四十四，她四十，还没嫁人。等了他大半辈子。他写下“少年离别老相逢”，见完这面，再没见着。

六十岁那年更狠。七月，最好的朋友元稹死了，五十二岁，比他小七岁，先走了。没过多久，三岁的独生子阿崔也夭折了。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说没就没。

人说他晚年蓄家妓上百人，还写“三嫌老丑换蛾眉”，三年一换。这话刺耳，但唐代正四品官按规定只能养三个，洛阳城里退下来的大员家里养上百号是常事。他就是个普通人。

真正有意思的在后面。六十多岁遇到樊素和小蛮，这回他没三年一换，跟两个姑娘处了十年。他写“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把她们写进诗里。

六十八岁中风，半身不遂。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家妓遣散。他让樊素带着养了五年的马一起走。樊素哭着不肯：马陪你五年，我陪你十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他没吭声。写了一首诗，说马别叫了，素素别哭了，马回马厩，素素回闺房。

放她们走，是因为知道自己老了。再留几年，她们就嫁不了好人家了。六十多岁的人，头一回替身边人打算。不是占着，是放手。

一辈子写了将近三千首诗，比李白和杜甫加起来还多。不是更能写，是活得更久——活到七十五。也是什么都写：早上写，生病写，看花写，跟八个老头组“九老会”喝酒也写。

死前留遗嘱，不葬祖坟，要葬在香山寺佛塔旁边。写过一首四十个字的诗，大意是：别贪恋这身体，也别嫌弃它，就是一堆暂时凑在一起的灰尘。

想要的一件没留住。想娶的娶不到，最好的朋友留不住，亲生的儿子保不住，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亲手送走的。

然后他活到了七十五。死的时候不要祖坟不要风光，就要一座佛塔，一棵树。

那四十个字的最后一句是：无恋亦无厌，始是逍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