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巴西总统卢拉公开点名美国国务卿卢比奥,称其反拉丁美洲,是古巴和多个拉美国家的死敌,并声称自己在5月白宫会谈中已当面向特朗普表达了这一看法。他还特别强调,卢比奥不喜欢巴西,且未出席两位总统之间的会晤。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刚刚宣布拟对多种巴西产品加征25%关税之后,卢拉的这番话语就有了许多可以玩味的部分。
先说结论,卢拉这番话的目的不是对美国人说的,而是对巴西人说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动员自己左翼基本盘的投票热情。
巴西10月4日将举行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80岁的卢拉正寻求史无前例的第四个任期。对手是入狱前总统博索纳罗的长子、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最新民调显示二人在第二轮模拟中几乎打成平手,卢拉的施政不满意率已突破50%。
尤其是考虑到2024年10月的市政选举中,劳工党在26个州首府颗粒无收,左翼整体只拿下全国13%的市长席位。福音派和农业利益集团持续壮大,保守派在国会和地方层面都占据结构性优势。卢拉需要一个新的叙事来打破这种被动局面,而卢比奥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为什么是卢比奥而不是特朗普,是卢拉本次发言中最为有趣的部分。原因很简单,卢拉并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或者说他不愿意承受太高的政治风险攻击特朗普。卢拉5月7日刚在白宫与特朗普坐了三个小时,双方互相评价友好,特朗普还指定了卢比奥继续负责对巴关税谈判。但从实际结果看,卢拉基本上可以算空手而归。关税没降,制裁没撤,恐怖组织认定没取消。三小时换来一张合影。
对一个支持率下滑的在任总统而言,空手而归比不去更糟。去了说明你有求于人,空手说明你连求都求不到。卢拉需要一套解释来消化这个尴尬,卢比奥就是那套解释。“我跟特朗普聊得很好,是卢比奥在搞破坏”,这套话术可以堪称一石三鸟。它保住了与白宫的对话空间,为会谈无果找到了替罪羊,同时把矛头指向一个可以安全攻击的靶子。
当然,卢拉选择卢比奥并非无稽之谈。在过去一年里,卢比奥是美巴关系中几乎每一个具体行动的前台执行者。博索纳罗被搜查当天,是卢比奥宣布吊销巴西最高法院大法官的签证并称之为政治猎巫;是卢比奥在小博索纳罗访问华盛顿后几天将巴西两大犯罪团伙列为恐怖组织。这些行动在卢拉的叙事中当然都是敌对性的。
但必须指出,对占巴西选民近一半的右翼群体而言,同样这些行动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制裁那位主持博索纳罗审判的法官?那是在为正义发声。给犯罪团伙贴恐怖标签?那是帮巴西解决治安问题。换言之,卢比奥作为敌人的形象,只在已经接受卢拉世界观的那部分选民中成立。
更关键的是,卢比奥是连接博索纳罗家族与美国权力的那个人形节点。小博索纳罗公开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致卢比奥的信函,博索纳罗三子爱德华多在美国长期生活并与特朗普核心圈来往密切。卢拉攻击卢比奥的真正目标不是美国国务院,而是巴西选民脑中博索纳罗家族与巴西的敌人勾结这幅图景。他需要选民在10月投票时想到的不是物价和犯罪,而是谁在出卖巴西。
卢比奥的古巴裔身份在这里构成额外的修辞资源。在拉美左翼政治语境中,流亡古巴人社区长期被视为美国干涉主义的象征。卢拉说卢比奥是古巴的死敌,不仅在描述一个政策立场,也在激活左翼选民心中一整套反帝国主义的历史记忆。考虑到特朗普政府今年已经对古巴实施石油封锁并持续暗示军事干预,这套叙事有事实支撑,不全是空中楼阁。
然而,这套操作的天花板也很明显。
一个有用的参照是加拿大。卡尼今年靠反特朗普主权牌赢得大选,看似走通了一条路。但即便在加拿大那样进步派基本盘天然大于保守派的国家,卡尼也只拿到了一个少数派政府。
巴西的结构比加拿大对左翼更不利。福音派议会阵线控制了众议院超过40%的席位,反劳工党情绪是一股独立于具体议题的结构性力量,而博索纳罗阵营的选民不会因为卢拉骂了卢比奥就改变投票。对他们来说,与美国搞好关系本身就是务实选择,通敌的指控恰恰证明卢拉在把意识形态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攻击卢比奥而非特朗普这个选择本身就暴露了卢拉的虚弱。一个真正有实力对抗美国的领导人不需要进行这种区分,他会直接说美国的政策是错误的。一个真正能与美国达成交易的领导人也不需要找替罪羊,他会带着协议回来。卢拉两件事都做不到。
回顾过去一年卢拉对美态度的摇摆就更清楚了。去年8月关税升至50%时他说不会自取其辱。几周后在联合国他就跟特朗普谈笑风生、互换电话号码。今年2月他说我们不想要新冷战。5月飞到白宫坐了三小时。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开始骂卢比奥。这不是一条有战略纵深的路线,这是一个被选举日历驱赶的人在两个不可兼得的目标之间来回跳跃。
所以卢拉攻击卢比奥,归根结底是一个基本盘动员策略被包装成了外交姿态。它能做到的上限是让已经支持卢拉的人更积极地去投票。它做不到的是改变这场选举的底层数学。在犯罪、腐败和物价这三个巴西选民最关心的议题上,执政党总是处于结构性不利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