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新和丈夫曾真生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子女,名字叫曾林林、曾彤彤。张志新去世前,曾真及其两个孩子突然被要求进入学习班学习。他们被来人告知,张志新在监狱里坚持反动立场,要加刑。
张志新原本不是会被人拿来和“死囚”两个字放在一起的人。
她一九三〇年生于天津,父亲张玉藻参加过辛亥革命,也懂音乐,母亲郝玉芝读过济南女子师范。家里有书卷气,也有旧式知识分子那股认真劲。
她从小喜欢音乐,乐器演奏不错,在天津小有名气。
新中国成立后,她高中毕业,被保送到河北天津师范学院教育系。
抗美援朝打响,她想为国家出力,报名参军,学校把她送进军事干部学校。后来国家急需俄语人才,她又转到中国人民大学学习俄语,学了一年多,被安排在人大俄语系室工作。
也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曾真。
曾真当时是人大哲学系团委书记,两人在一九五五年国庆结婚,那年年底,张志新入党。一个爱音乐、学俄语、愿意奔国家需要而去的年轻人,后来竟被写进死刑判决里,这种落差,至今看着都刺眼。
婚后两年,夫妻二人调到沈阳。
张志新后来进入辽宁省委宣传部任干事,家里还有一双儿女,日子若按寻常路子往下走,本该平稳。可一九六八年,她和东北局、原省委机关三万多名干部,被送到盘锦“五七干校”劳动。一次学习讨论,轮到她谈看法,她没有顺着场面话走,而是直说那场运动走偏了,刘少奇不该被那样定性,不少老元帅、老将军、老干部也曾为革命立过功。
话音落地,周围人的脸色就变了。有人劝她认错,低一低头,事情也许还能缓。她不肯,说党员可以发表意见,这并不违背党章。这样的话,在当时像石子砸进油锅,批判立刻加重。她不是看不见危险,只是不愿把自己明明相信的东西,当场改成另一套说法。
压力压到极处,她给曾真写过诀别信,准备轻生。
一九六九年九月十八日,她被逮捕。最初办案的人并非个个都想把她往死里推,有人认为,只要她认错,判几年就够了。
张志新偏偏没有把话收回去。
她明知话锋碰的是硬墙,还是不肯含混过去,这种倔,不是逞强,更像是把良心死死攥在手心里。
一九七〇年五月,她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案子中间并非没有人试图踩一脚刹车。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副处长高振忠提出,她只是发表看法,没有进行破坏活动,不宜判得这么重。军管会很不满意,换人继续处理。
新办案人员把刑罚改成十五年有期徒刑,军代表仍旧不接受。
陈锡联后来表态,留个活口,当反面教员,不杀为好。张志新这才被改判无期徒刑。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可门并没有真正打开,只是留了一条窄缝。
能不能活下去,不再取决于事实有多少,而取决于她愿不愿意把嘴闭紧,把判断交出去。
她也不是遇到什么都硬扛。
案卷里另有“生活作风问题”,指的是婚外恋。政治指控她始终不认,这件私德过失,她却承认得很坦白。看过焦裕禄事迹后,她还认为,这种行为损害了共产党员的形象,愿意认错。这个细节很见人。她不是不知自省,也不是逢错不认。
她守住的,是她认定不能昧着良心改口的那部分。
一个人肯认自己的私德失范,却不肯认下强加的政治罪名,这里面的分寸,比空喊几句口号更难。
真正让她再度被推向死路的,是狱中仍不转弯。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一次批林批孔大会上,她又发表了极其尖锐的政治意见,直接触到最敏感的地方。到了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六日,辽宁省委扩大会议重新讨论张志新案件,包括毛远新在内的省委常委,一致认定应判死刑立即执行。
毛远新在会上称,她判了无期以后仍旧如此,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危害。
话说到这份上,结局已经没有多少悬念。
死刑并不是突然落下来的,它是一次次加码、一次次围堵,最后把人逼到尽头。
于是,曾真和两个孩子被带进“学习班”。
这一步很阴沉,不是为了送别,而是要在最后一刻把家庭关系也按进政治程序里。四月四日上午十点,东陵大洼刑场岗哨密布,张志新被执行枪决,年仅四十五岁。
四年后,她的案件得到纠正,沉下去的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旧日伤口也跟着重新裂开。
那时再回头看,人们才发现,一个受过教育、认真工作、也愿意承认自身过失的党员干部,竟因为坚持判断,被一步步逼到绝路。
纸面上那些冷冰冰的笔录还在,像没干的墨迹,隔了很多年,仍旧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