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一笺清浅入夏来

晨光掠过窗棂时,忽然听见蝉鸣。不是盛夏那种聒噪的合唱,是怯生生的一声,像谁在试探着叩门——哦,是立夏了。春天的尾巴刚从檐下溜走,夏的衣角便已拂过眉梢,带着点热烘烘的香,是新麦的气息,混着草木蒸腾的潮气。

总觉得春天走得太仓促。立春时那缕东风还在耳畔,带着乍暖还寒的清冽;春日第一场雨的湿润还沾在衣襟,推开窗时,满城都是酥软的绿;就连春雷乍响后,花苞撑裂花萼的脆响,仿佛还在空气里震荡。可转身间,“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鸟的啼声里,夏已站在眼前。

顾城说,早起的小女孩会去采春天留下的红樱桃。我也想抓住点什么,让春再多留一会儿。于是去园子里摘了颗青梅,酸得舌尖发麻时,忽然笑了——春从不是被赶跑的,它藏在夏的骨血里:新抽的竹枝里有春的韧劲,刚结的果子里有春的清甜,就连这青梅的酸,也是春没说尽的情话。

明代张大烈写“绿阴铺野换新光,薰风初昼长”,这“新光”里,藏着夏的慷慨。阳光不再是春日的含蓄,而是坦荡地铺在地上,把绿草地晒得发烫;风也换了性子,带着点熏然的暖,吹得人懒懒的,想躺在张爱玲笔下的小船上,让船在垂杨下慢慢飘,看清泉流成蓝光潋滟的池,看云影在水里轻轻晃。

儿时的夏,总在蛙声里醒来。搬个竹床在院里,奶奶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萤火虫提着灯笼从草间钻出来,像星星落进了凡间。那时的快乐很简单,追着蝴蝶跑过田埂,把黄瓜泡在井水里,咬一口,脆生生的凉;或是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下午。那些夏日的光影,如今想起来,还带着点甜。

立夏的妙,在它的“承前启后”。告别了春的迤逦,还没到秋的萧瑟,万物都在“假大”——像《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的,“物至此时皆假大也”。黄瓜架上的藤蔓使劲往高处攀,茄子开出紫莹莹的花,连墙角的苔藓都长得厚实,绿得发亮。这蓬勃里,藏着最实在的希望:是稻田里渐浓的绿,是枝头上沉甸甸的果,是心里对“长赢”的期盼。

风暖人间,草木飘香。不妨酿一壶浅夏的光阴,让青梅在坛里慢慢发酵,让书页间浸满蝉鸣,让日子在檐下的光影里慢慢淌。春去远,夏正长,不必惋惜春的短暂,毕竟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愿我们在这个夏天,活得像风一样通透,像夏花一样灿烂,像白云一样洒脱。毕竟,美好从不在逝去的时光里,而在眼前这一笺清浅的夏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