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古代同样有着极为丰富的寓言宝库。只是它们大多散落在诸子百家的典籍里，没有以“寓言集”的面貌呈现，因此长期被忽视。

我将盘点400则冷门的中国民间寓言故事，分开20辑，每辑20则，全部来自正史之外的杂记、寓言、志怪与笑话集。它们不入正史，不登教科书，却藏着老祖宗最通透的人性洞察与处世智慧。

前七辑我们走完了庄子、韩非、列子、荀子、刘向的寓言世界。从逍遥天地的神人，到冷峻犀利的人性解剖，再到温厚恳切的劝喻故事，先秦两汉的寓言宝库我们已经大致走了一遍。

这一辑，我们换一种文体——笑话。

笑话也能算寓言吗？当然算。寓言的核心是用虚构的故事讲一个道理，笑话用荒诞的情节让人发笑，笑完之后又觉得被戳中了什么。笑声是最不设防的时刻，很多真话，只有在笑的时候才听得进去。

这一辑，我们介绍两部书。

第一部是《笑林》，三国魏人邯郸淳所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笑话集。它搜集了汉代至魏晋的民间笑话，短小精悍，往往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捧腹。可惜原书早已散佚，如今我们看到的《笑林》辑本，是从《太平广记》《艺文类聚》等书中辑录出来的。那些故事，有的讽刺吝啬，有的嘲笑迂腐，有的揭穿自欺，读来既好笑又心酸。

第二部是《艾子杂说》，相传为北宋苏轼所著。苏轼被贬黄州期间，借“艾子”这个虚构人物，写下了几十则寓言笑话。艾子是一个机智幽默、看透世情的老人，他游走于列国之间，用一句俏皮话就能把荒唐事戳破。苏轼借艾子之口，讽刺时政、调侃人性，笑中带刺，绵里藏针。

这一辑，我们从这两部书中精选20则冷门笑话寓言。它们短则几十字，长也不过百余字，却篇篇精彩，令人拍案。

今天是第8辑，我们走进笑话寓言的世界。

141、一叶障目

古时候有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总幻想可以找到捷径，不用辛苦劳作就能得到钱财。

某天，他在一本杂书上读到一个说法：螳螂捕蝉的时候，会躲在一片树叶后面，如果拿到那片叶子，就可以隐身。

书生大喜过望，立刻跑进树林，找了很久，终于看见一只螳螂，正藏在一片叶子后面伺机捕蝉。他赶紧把树叶摘下来。

他拿着树叶挡住自己的眼睛，自以为这下谁都看不见他了。于是就举着叶子，大摇大摆走到集市，伸手就拿铺子里的东西，当场就被店家抓住。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最可怕的蒙蔽，从来不是别人骗你，而是自我欺骗。以为遮住自己的视线，真相就不复存在，最后只能沦为笑柄。

142、束蒲为脯

古代有一个读书人，读过不少书，为人却极度吝啬，凡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绝不肯让自己吃上半分亏。

有一回邻居办喜事，大摆宴席，他也收到了邀请，痛痛快快饱餐了一顿肉食。

可回到家里，他非但没有感念主人的好意，反倒越想越难受：我吃了他家的肉，却没有回赠什么，岂不是亏了？

为了让自己心理平衡，他跑到院子里砍下一束蒲草，修剪成肉干的模样，拿在嘴边反复咀嚼，还自我安慰：我现在也在“吃肉”，一来一往，谁也不欠谁。

周围的人听说这件事，全都暗自叹息、哭笑不得。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成语典源另见汉·应劭《风俗通》

【微言大义】太过计较得失，最后困住的只会是自己。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分毫必争，而是心胸能够装得下人情与缺憾。

143、执竿入城

鲁国有个人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进城。到了城门口，竹竿太长，竖着拿进不去，横着拿也进不去。

他站在城门口，想了半天，怎么也进不去。

这时，一个老人走过来，说：“我虽然不是圣人，但见的事情多了。你为什么不把竹竿从中间锯断呢？”

那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把竹竿锯成两截，高高兴兴地进了城。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遇到问题，有人想办法，有人想歪招。锯断竹竿确实进了城，可竹竿也废了。解决问题可以，但别把目标也解决了。

144、胶柱鼓瑟

齐国有个人，想学弹瑟。他不去练习指法，反而把瑟上的弦柱用胶粘死，以为这样就固定了音调。

结果，他怎么弹也弹不出完整的曲子。

有人问他为什么把柱粘死。他说：“我怕弦松了，把柱粘住，音就不会跑了。”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把灵活的东西固定死，以为能一劳永逸，结果反而什么都做不成。有些事，恰恰需要留有余地。

145、山鸡献楚

有个楚国人，在路上偶然抓到一只山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鸟，模样漂亮，羽毛斑斓，便拉住路人问道：“这是什么鸟？”

那路人存心捉弄他，随口说道：“这可是一只凤凰啊！千年难得一见！”

楚人又惊又喜，心想自己竟然有幸捉到凤凰，打算献给楚王。可不巧，夜里山雉受惊，死掉了。

楚人难过极了，拿出重金，把这只死去的山雉好好安葬，还到处宣扬：自己曾经得到过一只神凤。

消息越传越广，最后竟然传到楚王耳中。楚王被他这份诚意打动，还赏赐了他一大笔钱财，价值远远超过了一只真正的山雉。

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凤凰。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另见《尹文子·大道上》

【微言大义】流言常常不是因为有人故意撒谎，而是大家愿意相信那个“听起来很美好”的版本。很多传闻，传着传着，假象就被当成了事实。

146、汉人煮箦

汉中有个人到吴地去，吴地人用竹笋招待他。他觉得味道极美，便问：“这是什么？”

吴地人答道：“这是竹。”

那人回到家，把自家床上的竹席拆了，拿去煮。可煮了半天，怎么也煮不烂。

他气得对妻子说：“吴地人果然狡诈，居然这样骗我！”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把“竹”等同于“竹席”，是典型的偷换概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闹出笑话事小，吃坏肚子事大。

147、富豪饿死

有个富豪，家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可为人极其吝啬。

他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是最粗的米。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有人劝他吃好一点，他就说：“省下来的都是钱。”

后来他生病了，也不肯花钱请大夫。临死的时候，他对儿子说：“我死了之后，把我的肉割下来卖了吧，还能换几个钱。”

结果他真的饿死了。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省钱是为了生活，可省到连命都没了，省钱还有什么意义？吝啬到极点，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148、借火照火

有个人夜里突然想抽烟，可火石火镰都找不到了。

他摸黑跑到邻居家，对邻居说：“借个火。”

邻居问：“你要火做什么？”

他答道：“我家里有火，但太暗了，找不着。借个火照着找。”

邻居听了，哭笑不得。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明明自己家里有火，却要借火来找火。很多人做事也是这样，绕了一圈，其实答案就在自己身边。

149、作奏去葛

有个人想写一份奏章，可不知道该怎么写，就找了一篇范文来抄。

范文里有一段是“作奏去葛”，意思是“上奏章的时候，把葛草去掉”。这个人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照抄了上去。

结果上奏的时候，他果然把葛草带去了。上司看见了，问他为什么带葛草。他答道：“范文上写着‘作奏去葛’，我以为是要带着葛草去。”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照搬别人的东西，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就会闹出这种笑话。抄作业也要先看懂题目。

150、鲍坚学舌

鲍坚去参加一个宴会，席间主人说了一句客套话。鲍坚没听清，又不好意思问，就跟着说了一遍。

主人说的是“今日之会，可谓盛会”。鲍坚听成了“今日之会，可谓剩会”，跟着说了一遍。

旁边的人听了，忍不住笑出声。鲍坚还以为自己说对了，又说了一遍。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不懂装懂，比不懂更尴尬。听不清就问，不会就学，总比跟着瞎说强。

151、肥肚藏李

有个人躺在床上吃李子，不小心把一颗李子掉进了肚脐眼里。

他用手去抠，越抠越深，李子卡在里面出不来。肚子渐渐鼓了起来，看起来像怀了孕。

他到处求医，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有个小孩说：“你翻个身，把肚脐朝下，李子不就掉出来了吗？”

那人一试，果然掉了出来。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有效。被问题困住的时候，不妨换个角度，也许答案就在眼前。

152、抄祭文

有个人死了母亲，请人写祭文。写祭文的人从书上抄了一篇。

可那篇祭文是写给父亲的。读的时候，旁边的人说：“这是祭父的文，你怎么拿来祭母？”

抄祭文的人说：“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照着抄的。要怪就怪写书的人。”

【典故出处】《笑林》（邯郸淳）

【微言大义】照搬现成的模板，却不看看合不合适，结果就是张冠李戴。再好的范本，也要看场合。

153、掷凫猎兔

艾子喜欢打猎。有一次，他看见一只兔子跑过，就扔出一只鸭子，想让鸭子去抓兔子。

鸭子飞不起来，掉在地上。艾子又扔，鸭子又掉。扔了三四次，鸭子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话：“我是鸭子，天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抓兔子的。你为什么要扔我？”

艾子说：“我以为你是只老鹰，能抓兔子。”

鸭子举起自己的脚掌，说：“你看我这脚，像是能抓兔子的样子吗？”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用人之前，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材料。让鸭子去抓兔子，累死鸭子也抓不到。

154、艾子浮于海

艾子乘船在海上航行，夜里停在一个小岛旁。

半夜里，他听见水下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他仔细听，听见有人说：“昨天龙王下令，水族中有尾巴的都要杀掉。我是蛤蟆，没有尾巴，所以不怕。”

另一个声音哭着说：“我是螃蟹，本来也没有尾巴。可我两条腿之间夹着一截东西，不知道算不算尾巴？”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上面一个荒唐的命令，下面的人就要为莫名其妙的事担惊受怕。被牵连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155、富人之子

艾子有个邻居，是个富人。富人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了，可什么都不会，连算数都不会。

富人天天夸自己的儿子聪明。艾子说：“你儿子真聪明吗？我考考他。”

艾子问富人的儿子：“你吃饭的时候，知道米是从哪里来的吗？”

富人的儿子答：“当然知道，是从米缸里来的。”

艾子说：“米是从田里来的。”

富人的儿子不信，跑回家问他父亲。富人气得说：“这傻孩子，米缸里的米，难道不是从田里收上来的吗？”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衣食无忧的孩子，常常不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富贵之家的教育，最缺的就是对常识的敬畏。

156、诵佛经

艾子到一座寺庙里去，看见一个和尚正在念经。

艾子问：“你念的是什么经？”

和尚答道：“《法华经》。”

艾子问：“念了多少遍了？”

和尚答：“三千遍了。”

艾子说：“你念了三千遍，可你连经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你念它有什么用？”

和尚说：“我念经是为了求福。念多了，福就多了。”

艾子笑道：“如果念一遍就有一遍的福，那你念了三千遍，福应该像山一样高了。可我看你，连一顿饱饭都没求到，还在这里念经。”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机械地重复，不等于理解。念了一万遍，不如真正懂一句。

157、冷债

艾子有个朋友，欠了别人的钱，迟迟不还。

债主来催，那人说：“我最近手头紧，过几天就还。”

艾子听说了，对朋友说：“你听说过冷债吗？”

朋友问：“什么是冷债？”

艾子说：“冷债就是，欠债的人不还，债主也不催，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债主死了，或者欠债的人死了，这笔债就冷了。”

朋友听了，赶紧把钱还了。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拖延不会让债务消失，只会让债务变冷。冷掉的债务，不是不用还了，而是没人再提了。

158、殤子

艾子有个邻居，孩子刚出生就死了。邻居很伤心，天天哭。

艾子去安慰他，说：“你想想，这个孩子本来就没有，现在又回到了没有。他来过，又走了，和你从来没有过他，有什么区别呢？”

邻居说：“可他毕竟来过啊。”

艾子说：“那他活着的时候，你快乐吗？”

邻居说：“快乐。”

艾子说：“那就够了。快乐过，就不算白来。”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失去的痛苦，不能抹去曾经拥有的快乐。记得那些好，比沉浸在悲伤里更有意义。

159、三物

艾子养了三样东西：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鸡。

猫会捉老鼠，狗会看门，鸡会打鸣。艾子对它们都很好。

有一天，猫对狗说：“我捉老鼠，你干什么？”

狗说：“我看门。”

猫说：“你看门有什么用？我捉老鼠才是真本事。”

狗说：“那你不在的时候，老鼠来了谁管？”

鸡在旁边说：“你们别吵了。我打鸣报时，你们一个捉鼠一个看门，少了谁都不行。”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各有各的用处，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去贬低别人的价值。少了谁，日子都不好过。

160、艾子使魏

艾子出使魏国。魏王问：“你们齐国有什么宝贝？”

艾子答道：“我们齐国没什么宝贝。”

魏王说：“我听说齐国很富有，怎么会没有宝贝？”

艾子说：“我们齐国最宝贵的，是人才。有管仲、晏婴那样的人，齐国才能强盛。至于金银珠宝，那些不算宝贝。”

魏王听了，低头不语。

【典故出处】《艾子杂说》（苏轼）

【微言大义】一个国家真正的宝贝，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才。把钱当宝的人，往往看不见人的价值。

第8辑结语

以上20则，全部来自《笑林》和《艾子杂说》。

笑话寓言，与前面七辑的诸子寓言截然不同。庄子让你看天，韩非让你看人，列子让你看梦，荀子让你看心。而笑话，让你在笑声中看自己。一叶障目讲的是自欺，束蒲为脯讲的是吝啬，执竿入城讲的是死脑筋，掷凫猎兔讲的是用错人……每一个故事，都让人先笑后沉默。笑是因为荒唐，沉默是因为发现那个荒唐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魏晋的笑话之后，中国寓言史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文体——志怪。魏晋六朝时期，社会动荡，人心惶惶，各种关于鬼神、妖怪、因果报应的故事大量涌现。干宝的《搜神记》、陶潜的《搜神后记》、刘义庆的《幽明录》，这些书看起来是在讲鬼，其实讲的都是人。那些借鬼说人的故事，比直接讲道理更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辑，我们将走进汉魏六朝志怪的世界，从《搜神记》《搜神后记》中精选20则。第9辑，序号从161到180，我们继续。

【下辑预告】搜神记·上：鲛人泣珠、鸡犬升天、丁姑祠、何文除宅妖、秦公斗树神、树神黄祖、猿母断肠、白水素女、鹦鹉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