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素材来源于美国“战争岩石”网站
2025年9月,韩国国防部长安圭伯在一场军事仪式上高调宣布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未来5年内培养50万名具备无人机操作能力的“无人机战士”,使无人机在韩军中“如枪械般普及”。这一计划此后不断推进——2025年12月获得国会批准,资金从最初申请的205亿韩元追加至330亿韩元(约合2200万美元),计划在2026年采购超过1.1万架商用无人机用于训练。

韩国无人机部队成立于2018年9月28日,照片中的韩军飞手正在训练,无人机防摔设计很特别
然而,就在计划加速推进之际,一篇发表在美国战略研究网站“战争岩石”(War on the Rocks)上的深度分析文章却泼来一盆冷水,直指该计划将沦为“一支空洞的力量”。文章发表两天来,已引发不少讨论。
文章作者名叫郑敏哲(Jeong Min-cheol),曾服役于韩国陆军并担任地对空导弹操作员,退伍后与人共同创立了韩国反无人机红队“Retriever”,目前经营一家反无人机领域的公司。作者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朴海信,则曾在朝鲜半岛非军事区的一个哨所担任侦察兵。换言之,这是一位既懂军事又懂无人机产业的“内部人士”,其视角兼具专业性与批判性。
那么,这位韩军老兵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做出如此悲观的判断?
一、计划的背景:乌克兰战场上的启示与紧迫感要理解这一计划,首先要看作出的计划所处的战略背景。
在俄乌战场上,价值几百美元的商用无人机屡屡摧毁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主战坦克,彻底改写了现代战争的规则。韩国显然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与此同时,朝鲜也在迅速行动。据作者提到韩国方面掌握的信息,自2024年底以来,朝鲜已向俄罗斯“轮换派遣了数千名士兵”,与俄乌战场上实战经验最丰富的无人机部队并肩作战。乌克兰国防情报部门报告称,部分参战的朝鲜士兵已开始返回朝鲜,并在军队中担任教官。

朝鲜新星-4无人机很容易让人想到美国RQ-4无人机
朝鲜的无人机工业发展同样令人侧目。2024年8月,朝中社报道:朝鲜首次公开了类似以色列“哈洛普”(Harop)的自杀式无人机原型机;仅14个月后的2025年10月,朝鲜便在阅兵式上展示了集装箱式车载发射装置,实现了从概念到可部署硬件的跨越。2026年5月,朝鲜领导人更是下令“大规模生产”攻击型无人机。
在此背景下,韩国的“50万无人机战士”计划应运而生,其紧迫性不言而喻。
二、核心质疑:为什么韩国无法复制乌克兰模式?表面上看,复制乌克兰的做法似乎并不难——乌克兰的“胜利无人机”项目声称,一名积极进取的学员只需约30天即可成为第一视角(FPV)无人机飞行员,培训费用也远低于传统军事训练。郑敏哲在文中提出,韩国国防部资金充裕,理论上应当能够复制这一模式。
但他随即指出,乌克兰模式的成功依赖于三个关键条件,而这三个条件在韩国一个也不具备。
第一,战时动员的社会基础。 乌克兰的志愿者之所以愿意免费教授无人机课程、用众筹资金组装训练机、在几周内将学员送往前线,是因为他们的国家正在遭受攻击。这种社会性的自我动员在和平时期用钱买不到。韩国国防部的预算可以购买训练无人机和教室,但无法复制这种全民投入的志愿者网络。
第二,零部件的供应渠道。 这位作者说(应该也是媒体报道得知),乌克兰的无人机生产长期依赖中国制造的电机、电池和飞行控制器——在北京2024年9月实施出口限制之前直接从中国采购,之后通过中间商辗转获取。而韩国无法走这条路,原因很简单:韩国国防部在“50万无人机战士”计划中明确要求使用国产核心零部件,但当前韩国国内的零部件供应量远未达到这一项目的预期需求。这是典型的“既要……又要……”困境:既想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又暂时建立不起自主供应链。
第三,监管环境的灵活性。 乌克兰依据战时法规运营民用培训中心,允许民间教员使用军用设备、不受常规航空限制地培训军人。而韩国则在和平时期的法律框架下运作,无人机政策由国土交通部(负责航空)、科技信息通信部(负责频率分配)、贸易工业和资源部(负责产业政策)和国防部(负责军事项目)四个部门分头管理。将一个民用培训项目纳入军事体系,需要四个部门协调一致,而现行法律并未为此提供太多便利。
三、产业短板:韩国近九成小型无人机来自中国郑敏哲指出的第一个硬约束,是韩国的商用无人机产业基础远不如外界想象的坚实。
据韩国投资促进机构Invest Korea的报告,韩国现役的小型商用无人机中,近九成来自海外市场,主要来源地是中国。韩国贸易协会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判断:以2025年初为例,中国产无人机占韩国进口总量的约96%,零部件进口中中国占比更高达81%以上。韩国本土无人机产业在全球的份额仅排名第20位。

2023年首尔国际航空航天暨军工展上的韩国自研无人机,图片来源于陕西科技报
诚然,韩国的大型军工企业——如韩华和LIG Nex1——正在投资巡飞弹等高端武器系统的研发,但这些是用于作战部署的攻击性武器,项目周期为3至5年。而2026年就要交付给新兵使用的训练无人机,属于完全不同的制造生态。用于训练和第一视角飞行的锂聚合物电池、轻型电机和飞行控制器,其产业链在韩国薄弱,在中国的产业集群中则实力雄厚。
郑敏哲还指出,这种依赖并非韩国独有——截至2025年底,大多数通过美国五角大楼“蓝色无人机系统”认证的无人机,仍然使用中国制造的电机。换言之,华盛顿自身也面临着同样的供应链短板,无法向韩国提供其自身并不具备的工业能力。

2026年3月,韩军第2航空攻击团F连在韩国抱川实弹射击场进行的侦察任务中,C-100无人机正等待任务指令
四、人才危机:士官招募率五年内从95%跌至42%比产业短板更为严峻的,是人力资源的结构性坍塌。
郑敏哲引用了韩国国会的数据:陆军士官的招募率已从2020年的95%骤降至2024年的42%——当年8100个士官名额中仅有3400个被填补。与此同时,陆军士官自愿离职(即在达到退休年龄前退伍)的人数同期增加了一倍多,从1147人增至2480人。2025年上半年,各军种共有2869名军官和士官自愿离职,创下六个月离职人数的最高纪录,其中86%的离职人员为士官和连级军官——而这恰恰是负责训练和指挥一线部队的关键层级。
军官储备同样堪忧。作为陆军初级军官主要来源的预备役军官训练团,申请人数从2016年的约16000人锐减至2023年的约5000人,过去五年中有超过2200名学员中途退出。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韩国持续走低的生育率。2024年韩国总和生育率为0.75,全球最低。2019年至2025年间,韩国20岁男性人口减少了30%,仅剩约23万人。韩国总统李在明已公开呼吁进行“选择性征兵”改革,将短期服役期从18个月缩短至约10个月。
郑敏哲的推理很直接:如果服役期缩短至10个月,将新兵培养成合格无人机操作员的窗口将进一步收窄,而训练重担几乎将完全转移到本已不堪重负的士官职业路径上。他写道,数学计算“残酷无情”:一支士官招募目标完成率已跌至58%的部队,如今却被要求在更短的时间内招募更多、技能更强的士官。“兵力缺口不仅没有缩小,反而会进一步扩大。”
五、更深层的问题:计划的性质与联盟的局限郑敏哲在文章最后部分提出了一个区分:50万具备基本无人机知识的“观察员”,对防空预警而言意义重大;但首尔宣布的是50万“无人机战士”,即具备作战能力的操作员。他认为,正是文中所分析的工业和人力约束,决定了这项计划究竟能达成进攻性目标,还是只能止步于防御性功能。
他还从美韩同盟的角度提出警示:韩国总统李在明正推动战时作战指挥权的移交,政治时间表与“50万战士计划”一致。目前,这些作战力量将在美国领导的联合部队司令部麾下作战;指挥权移交后,同样的应征入伍人员和同样的无人机,将在一名韩国四星上将指挥下作战,华盛顿的角色降至支援和协调。这涉及的不是装备问题,而是指挥架构、交战规则和互操作性标准等一系列复杂的军事外交课题。
郑敏哲由此提出的建议是:华盛顿不能将盟国无人机能力建设仅仅视为“装备转让”问题。他建议,建立互惠的“蓝色无人机系统”认证体系、针对特定供应链瓶颈设立双边共同投资机制,以及参考澳大利亚模式将《国防生产法》相关授权扩大到韩国零部件供应商。这些手段都不在五角大楼的掌控范围之内,而属于美国商务部、贸易代表办公室和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的职能——联盟对话的范围需要拓展。
六、一份提醒:审慎看待宏大规划郑敏哲的这篇文章,本质上是一份来自韩国内部的“冷思考”。他并非否定无人机在现代战争中的价值——恰恰相反,作为一名反无人机领域的从业者,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无人机正在如何改变战场。他的核心判断是:宣布一个庞大的数字很容易,但要填满这个数字背后的编制、装备和训练体系,是完全不同层面的挑战。
韩国“50万无人机战士”计划所暴露的问题——人力资源的萎缩、供应链的对外依赖、和平时期法规对军事训练效率的制约——并非韩国独有的困境。日本自卫队2023财年征兵目标完成率仅为51%,台湾地区的一年义务兵役同样面临零部件依赖和培训体系不足的问题。郑敏哲在文中提醒,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政府都不具备乌克兰在战时状态下所拥有的动员机制、零部件获取渠道和监管弹性。
从朝鲜半岛的实际力量对比来看,朝鲜已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无人机原型到车载发射装置的部署,并有部分经过乌克兰战场实战锤炼的士兵回国担任教官。而按照郑敏哲的分析,韩国目前在训练体系、装备供应和兵力结构三个维度上都存在缺口,这使得“50万无人机战士”从纸面走向现实的路径并不清晰。
当然,国防规划本身就包含对未来能力的投资和塑造功能。330亿韩元的预算能否产生超出预期的撬动效应,国产供应链能否在压力下加速成熟,兵力改革能否逆转士官招募的下滑趋势——这些都还有待时间给出答案。对关注半岛军事动态的读者而言,郑敏哲的文章提供了一种值得参考的视角:在评估一支军队的真实作战能力时,不仅要看它公布了什么计划,还要看它有没有能把计划落地的人和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