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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当皇帝后,怕爹跪自己,想了个法子,结果用了两千年

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楔子长安城未央宫前殿,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刘
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楔子长安城未央宫前殿,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刘邦坐在那张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龙椅上,龙袍里头还穿着家乡带来的粗布短褂,脖子梗着,像被人架上去的鸭子。今天是登基后头一回正式朝会,他原本想随便应付两句就散,可殿门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跑进来,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太上皇来了!”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刘太公,一个在沛县丰邑中阳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穿着儿子命人新做的锦缎袍子,可那料子裹在常年挑粪担土的身板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老头儿走得慢,脚上的新靴子太硬,每一步都像踩在田埂上试探深浅。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又齐刷刷转回来,落到刘邦脸上。
刘邦后背开始出汗。
他太了解自己的爹了。这老头儿一辈子认死理,在村里见着亭长都弯腰,如今儿子当了皇帝,老头儿心里根本没转过来。他一步步走近,膝盖开始打弯,两只粗糙的大手垂在身侧,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跪。
“爹——”刘邦噌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满殿寂静。只有刘太公那声诚惶诚恐的“陛下”像块热铁,当众烙在刘邦心口上。堂堂大汉天子,总不能让自己亲爹在文武百官面前给自己磕头吧?可不让跪,礼法又在那儿摆着;让跪,他刘邦成什么人了?
老头儿的膝盖已经弯下去了,刘邦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托住爹的胳膊肘,那胳膊肘硬邦邦的,全是骨头。父子俩四目相对,一个眼里是诚惶诚恐的敬畏,一个眼里是又急又恼的心疼。
“爹,您这是要折我寿啊!”刘邦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朝堂上的空气凝成一块铁。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这天下新定,规矩还没理顺,可眼前这出戏,谁都知道是绕不过去的坎儿。
刘邦扶着爹的胳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一个念头。
他慢慢转过脸,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萧何身上,又移到叔孙通脸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像是小时候在泗水亭偷鸡摸狗前琢磨坏主意的模样。
“朕……得想个法子。”
这一想,就折腾出了一个沿用了两千年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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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阳里的土老帽
要说清这个法子怎么来的,得从沛县丰邑中阳里那个土疙瘩村子说起。
刘太公这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的行程是年轻时挑着两筐菜去沛县县城赶集,来回四十里地,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家。他有四个儿子,老大叫刘伯,老二叫刘仲,老三叫刘季——就是后来的刘邦,老四叫刘交。可要论不省心,全中阳里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刘季。
刘太公对三儿子的评价就俩字:懒鬼。
那时候刘邦还不叫刘邦,叫刘季。庄户人取名没讲究,伯仲季排下来,跟给牲口编个号差不多。刘季打小就与锄头无缘,家里几亩薄田,他哥哥们把腰都快弯断了,他倒好,成天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在泗水边上晃荡,腰间别把破剑,手里提溜个酒葫芦,见着谁家姑娘媳妇就嘴贫几句。
刘太公气得牙痒痒。有天傍晚,刘季又醉醺醺回家,一脚踹开院门,脚上草鞋都走丢一只。刘太公正在院里喂鸡,气得把手里半瓢谷糠朝他砸过去:“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看看你二哥,二亩地打十石粮!你呢?你能干啥?你连只鸡都喂不活!”
刘季嘿嘿一笑,偏头躲过谷糠,顺手从晾衣绳上扯下他爹的粗布腰带擦脸:“爹,二哥那是土里刨食的命。我是啥命?我梦见大蛇缠身,我是要干大事的。”
“你还梦见大蛇?我看你是被蛇咬了脑壳!”刘太公抄起扫帚追了半里地,到底没追上,扶着膝盖直喘气,眼睁睁看着三儿子拐进村口王媪的酒摊子,又赊了半壶酒。
王媪是个寡妇,在村口支个摊子卖酒。她常在背后跟村里婆娘嘀咕:“刘家老三这人生得怪,每回他来喝酒,我这儿酒就卖得比平常多几倍,有时天上还能看见云彩变红。”村里人都当她是想男人想疯了说胡话。可后来刘邦当了皇帝,这故事就被写进史书里,成了“云气”异象。
扯远了。说回刘太公。
老头儿最操心的倒不是刘邦懒,而是他惹是生非。有一回刘邦在县城跟人赌钱输了,把人家骡子偷偷牵走抵债,结果被人家追到村里来,堵着刘太公家门骂了三天三夜。刘太公又赔钱又赔不是,差点把家里那头老黄牛也牵出去。
“你以后再别进这个家门!”刘太公指着刘邦鼻子骂。
刘邦还真就转身走了,一走大半年。后来听说在沛县混上了泗水亭长,管着方圆十里治安,具体就是谁家丢鸡、谁家牛跑了、哪个泼皮欺负人,他都管一管。官职小得可怜,可刘邦当得神气活现。头上戴顶自制的竹皮冠,走到哪儿都要抖三抖。
有一年吕公在沛县大宴宾客,因为吕公跟沛县县令是老相识,县里有钱有头脸的人都去贺寿。刘邦也去了,囊中空空,却在礼单上大笔一挥写下“贺钱一万”——分文没带。管事的萧何当众拆穿他,刘邦面不改色,大摇大摆坐到上座去。吕公偏偏一眼看中他,非把女儿吕雉许给他。
刘太公听说这事,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宿旱烟。末了跟老伴说:“这狗东西,命大。”
再后来,世道变了。秦二世暴政,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大乱。沛县也反了,县令被杀,萧何、曹参这些人一合计,推举刘邦当沛公。刘邦带着一帮泥腿子兄弟,从沛县打到咸阳,又跟项羽斗了四年,乌江边上逼得西楚霸王抹了脖子。
汉五年正月,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天下归汉。
消息传回丰邑中阳里,村里人都炸了。当年那个偷鸡摸狗、欠酒钱不还、被老爹追着满村跑的刘季,居然当了皇帝!王媪已经死了,如果她还活着,估计能把酒摊子掀了。
刘太公当时正在地里锄草,一个乡邻连滚带爬跑来喊他:“老爷子!你家刘三当皇帝啦!天子啦!”
老头儿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直起腰,望着南边天空,老脸上一片茫然。过了好半晌,弯腰捡起锄头,继续锄草。
“你哄我作甚。”他闷闷说了一句。
乡邻急得直跺脚:“真的!皇帝爷!从沛县一路打到天下都归他了!你是太上皇了!”
“太上啥?”刘太公锄头一顿。
“太上皇!就是……就是皇上的爹!”
刘太公这回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望着乡邻,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几个字:“那……我见了他,要不要磕头?”
乡邻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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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接爹进长安
刘邦坐稳帝位后,头一件事不是封赏功臣,也不是整饬军务,而是派人去丰邑接家眷。
他爹刘太公、后母李氏、四弟刘交,一大家子人从沛县出发,一路向西,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长安。路上用的车驾、护卫、吃食,全是朝廷安排。可刘太公死活不肯坐那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嫌太颠——其实不是颠,是心里不踏实。一个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坐那么高一车,前后几百个兵丁护卫,他浑身长刺一样难受。
“你说这像什么话?”老头儿坐在路边歇脚,跟押送的官员抱怨,“我在家里喂鸡浇菜,忽然就让我去当啥太上皇,这不当着全天下人给我出洋相吗?”
官员赔着笑:“老太公,您是天子之父,该当有这份尊荣。”
“尊个屁。”刘太公把脚上的新靴子脱下来,重新穿上自己带来的旧草鞋,“我穿这个才像个人。”
到了长安城外,刘邦亲自出城迎接。那天他特意脱了龙袍,穿一身简简单单的常服,骑着马站在郊外驿亭前。远远看见车队来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车帘掀开,刘太公那张被一路风尘吹得又黑又皱的老脸露出来。刘邦一眼看去,鼻子竟有些发酸。才几年不见,爹老了一大截。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又倔又实在。
“爹!”刘邦喊了一声。
刘太公这才敢抬眼仔细看儿子。眼前这个人,身材高大,面皮黑红,眼神里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可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穿着朴素,可那料子是蜀锦;骑着马,可那是西域良驹;身后跟着一群人,各个气度不凡。
刘太公张了张嘴,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爹!你这是做什么!”
“你如今是皇帝了,草民见皇帝,得跪……”刘太公说得认真,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惶恐。
刘邦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他把爹扶起来,笑着说:“什么皇帝不皇帝,我还不就是您儿子。小时候偷您钱买酒,被您拿扫帚追着打的那个。”
刘太公咧嘴笑了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那……那我见你,到底该不该跪?”
刘邦没接话,扶着他往自己的马车上走。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悠这个问题。
进了长安城,刘邦把爹安顿在未央宫西侧的一处宫殿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刘太公住不惯。头一晚他就没睡着,半夜起来满殿转悠,地板太滑,他光着脚差点摔一跤。那大床铺了七八层褥子,软得人陷进去,他躺上去觉得喘不过气来。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习惯性地摸到殿外找锄头,想下地锄草。可宫殿外头全是石板地,连棵草都没有。
老头儿蹲在殿门口,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双旧草鞋,发了一早上呆。
刘邦下朝来看他,见爹蹲在地上,陪他一块儿蹲着。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并排蹲着,像从前在丰邑老屋的院墙根下晒太阳。过了好半晌,刘太公开口了:“老三,我想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刘邦说。
“不是。”刘太公摇头,“这儿没有井,没有树,没有鸡叫,连片能踩的泥巴地都没有。我睡不着。”
刘邦叹了口气:“爹,你现在是太上皇了,不能再种地了。”
“我种了一辈子地,你让我不种,不是要我老命吗?”刘太公说得认真,浑浊的眼珠里全是委屈。
刘邦没接话,只是拍了拍爹的膝盖,站起身走了。
当晚,他叫来萧何、张良、叔孙通这几个近臣,在寝殿里坐着商量。
“我爹不习惯长安。”刘邦开门见山,“他这辈子在丰邑住惯了,那儿有井有树有鸡有狗,他离不开。可我不能让他回去——天下初定,我爹要是在老家有个三长两短,沛县那帮旧人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再说,我也不能让人说我得了天下就忘了爹。”
萧何捋着胡子:“陛下孝心可嘉。臣以为,可在长安城中寻一处幽静之地,按照丰邑故里的样貌,重新建造街巷屋舍,安置老太公旧日乡邻。这样,老太公便如归故里。”
刘邦一听,拍了下大腿:“好主意!把中阳里原封不动搬过来!”
张良却摇头:“陛下,建街巷容易,可老太公在故里住了一辈子,一草一木、一鸡一犬,哪能全搬来?况且故里四邻数百口人,都迁来长安,安置费用巨大,一时难以办到。”
刘邦摆手:“钱不是问题。我爹辛苦一辈子,到老了还不能让他舒坦?搬!把中阳里整个搬过来!”
叔孙通一直没说话,此时插了一句:“陛下,这事儿臣可安排。但在那之前,还有件急事。”
“什么事?”
“名分。”叔孙通说,“陛下如今是天子,老太公是天子之父,可这‘太上皇’的称号,还没正式册封。得先定名分,再定礼仪。礼仪定了,老太公该不该跪、该怎么跪,自然就有了说法。”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他头疼的事。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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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朝堂风波
叔孙通是儒学博士,管礼仪。这人办事利索,不出半月,就把太上皇的册封大典给安排好了。
那天刘邦在长乐宫前殿设宴,文武百官侍立两厢,刘太公被请到大殿正中。老头儿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头上戴着特制的远游冠,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里。他一会儿拉拉袖子,一会儿摸摸冠带,走路时两只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迈。刘邦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疼。
叔孙通站在丹墀上,高声宣读册封诏书。骈四俪六的词句,文武百官听得庄严恭敬,刘太公却一句没听懂。他就听见了最后一句:“……尊为太上皇,母为太上皇后。”然后满殿的人呼啦啦全跪下来,齐声高呼:“太上皇万福金安!”
刘太公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见过这阵势?几百个衣冠楚楚的大官朝自己磕头,口呼“万福金安”。他慌忙伸出手去扶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可那人跪得纹丝不动。他只好转过脸,求救似的看向儿子。
刘邦坐在龙椅上,笑着朝他点头。
散朝后,刘太公一肚子火。他拽着刘邦的袖子,把儿子拉到无人的廊下,压低声音吼:“刘三,你这闹的是哪一出?让那么多人给我磕头,我受不起!你爹我就是个种地的,你这么大排场,我不折寿吗?”
刘邦嘻嘻笑:“爹,你现在是太上皇,比皇帝还高半截,他们跪你是应当的。”
“放屁!”刘太公急了,“哪有儿子当皇帝,老子比皇帝高的?我见你,是不是也得跪?”
刘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你跪谁也不能跪我。你跪我,全天下人都得骂我不孝。可不让你跪,有些酸儒又会在背后嚼舌根,说皇家没有礼法规矩。”
“那怎么办?”刘太公问。
“我正在想。”刘邦说。
刘邦确实正在想。而且想得很苦。
回寝殿后,他把萧何和张良叫来,闭门商议了半宿。
“我爹这个人,重名分。”刘邦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翻来覆去,“我在沛县那会儿,见着县令都得作揖。他现在虽然当了太上皇,可脑子还转不过弯。今天散朝的时候他又问我——见了我该不该跪。”
萧何说:“陛下的意思是,得给老太公寻个说法。”
“对。”刘邦点头,“得让他在名分上高出我,又得让他在情分上不用跪我。这样那些儒生挑不出毛病,我爹心里也安稳。”
张良沉吟片刻,说:“陛下,子高于父,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您是天子,天子的父亲,不可以臣子之礼待之。这便是为何历代尊称为‘太上皇’的缘故。既然尊为太上皇,便不再是臣子,自然不用行臣子之礼。”
“可他还是觉得没底。”刘邦叹气,“我爹那人,一辈子没被人跪过。现在满朝文武跪他,他浑身发毛,更别说让他跪我了。我今天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不落忍。”
萧何说:“臣倒觉得,老太公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长安不如丰邑。他在这儿住不惯,天天惦记着故里的鸡犬田地。若能把故里搬来,老太公有了事做,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光:“你说得对。我爹就是想家。人一闲,脑子就乱。给他弄个一模一样的丰邑,让他当里正去!他想锄草就锄草,想喂鸡就喂鸡,他自然就忘了跪不跪的事了。”
张良提醒:“陛下,故里搬迁不是小事。且不说工程浩大,单是迁移民户,就要妥善安置田地、赋税、生计,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怨。”
刘邦摆摆手:“不迁真的人。我让人照着丰邑的样貌,在长安城东骊山脚下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村坊。房舍街巷、水井谷堆、鸡笼牛栏,全都仿建。再把我爹那几间老屋的房梁、门窗、砖瓦都拆下来运过去。这样他住在里头,就跟着住在家里一样。”
萧何点头:“此计妙极。骊山脚下水土丰茂,也可开垦田地供老太公耕作。”
刘邦一拍案几:“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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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骊山脚下建“新丰”
这事定下之后,刘邦说干就干。
他叫来少府监的官,让他们先拿图纸出来。少府监派了十几个工匠,快马加鞭赶到沛县丰邑,把中阳里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舍、每一棵老树、每一口水井都仔仔细细量了尺寸、画了图样。就连刘太公院门口那根歪脖子枣树,也标了高低大小。
工匠们住了一个多月,白天画图,晚上住在刘家老屋里。夜里冷,他们就生火烤红薯吃。那火塘就在刘太公原来睡的那间屋子里,墙上黑黢黢的烟熏痕,是几十年的老灶火薰出来的。工匠们一边吃红薯,一边感叹:“难怪老太公思乡,这老屋就是不一样。”
图纸送进长安,刘邦亲自过目。他不懂工程营造,可他会看地形。他挑中骊山北麓一块向阳坡地,那儿背靠骊山,前有渭水支流经过,土质肥沃,跟中阳里差不多。唯一缺的是村口那棵大槐树。刘邦说:“种一棵同样的。”
少府监的人面有难色:“陛下,百年老槐,不是一朝一夕能长成的。”
刘邦一瞪眼:“先从丰邑挖一棵来。能活就活,活不了就再种几棵小的围着,总有一天能成荫。”
于是一场浩大的搬迁开始了。
朝廷从关中征调民夫三千人,又从沛县请来上百名工匠、泥瓦匠、木匠,按照图纸在骊山脚下营建村坊。刘太公那几间老屋的房梁、门窗、砖瓦,一块一块拆下来,编上号,小心翼翼运到长安。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有些土砖碎了,工匠们就把碎片碾成粉末,重新加水调和,再塑成砖。这事儿传到刘邦耳朵里,他点点头:“做得对。旧的碎了,就用旧的材料再造。”
建了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刘邦每隔几天就去看一眼。有时是散朝后,带着萧何骑着马悄悄去;有时是傍晚,自己一个人,也不带侍从,就那么蹲在工地旁边的土坡上,望着那些砌了一半的房子,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一回下着雨,他又去了。工地上的人正在搭一座柴房,架子上的人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刘邦下马走过去,仰头喊:“下来避避雨!”那工匠低头一看,认得是皇帝,吓得差点从架子上栽下来。刘邦伸手扶住他:“慢点慢点,别急。”那工匠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刘邦把他拉起来:“你是给我爹建房子,受累了。雨停了再干,不急这一天。”
那工匠后来跟同乡说:“皇帝爷跟咱说话,跟邻家大哥似的,一点架子没有。”同乡们都不信,可这事儿被写进了《西京杂记》,流传至今。
房子建好了,巷道修好了,水井挖好了,村口的槐树也种上了。刘太公那几间老屋,一砖一瓦原封不动地立在骊山脚下,连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都跟丰邑老家一模一样。院子里还按照原样搭了鸡笼、牛棚、柴火垛,墙根放着一排腌菜坛子,门口斜靠着一把旧锄头。
搬进去那天,刘邦特意设宴,把朝中文武都叫来。刘太公坐在新家堂屋中间,摸着那扇旧木门,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是咱家的门……这是你小时候用弹弓打的那个门……”老头儿哽咽着说不下去。
刘邦蹲在爹身边,替他擦泪,笑着说:“爹,往后你想住哪屋住哪屋,想种地就种地,想喂鸡就喂鸡。你在这儿不是太上皇,你还是中阳里的刘太公。”
刘太公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老三,爹谢谢你。”
那一刻,刘邦心里比打下咸阳城还要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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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太上皇的日常
骊山脚下的新丰建成后,刘太公真就住进去了。
刘邦原本想多派些宫女太监去伺候,被刘太公全轰了回来。老头儿说自己能照顾自己,身边就留了两个从丰邑带来的老仆,一个叫刘福,一个叫刘寿,都是跟着刘家几十年的佃户。刘福管打扫煮饭,刘寿管喂鸡种菜。
天不亮,刘太公就起床了。先到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鸡笼里的鸡精神不精神,再扛起锄头去屋后开的那块菜地锄草。那菜地是照他丰邑老家的地开垦的,垄沟宽窄都一模一样。老头儿锄草的时候,嘴里哼哼着沛县小调,时不时弯腰拔一棵草,放在鼻尖闻闻,再扔进筐里。
太阳升起来,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到村口大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村里人——这些“村民”其实是从丰邑迁来的几十户庄户人,都是刘太公的老邻居。朝廷给他们分了房舍田地,免了三年赋税,让他们安心住下。这些老邻居见了刘太公,还是跟从前一样打招呼:“太公,吃了没?”“太公,今儿个天气不赖。”
刘太公乐得合不拢嘴。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有一回刘邦下朝后来看他。走到村口,见几个小孩在泥地上打滚玩泥巴,其中有几个就是当年中阳里邻居的孙辈。刘邦蹲下去,拿根小棍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跟孩子们斗蛐蛐。正玩得兴头,刘太公出来了,一看儿子在泥地里跟小孩玩,气得笑出来:“你一个当皇帝的,成什么样子!”
刘邦回头嘻嘻笑:“爹,我小时候不就这样吗?那时候你拿扫帚打我,现在可打不动了。”
刘太公走过来,真就扬起手里的旱烟袋,作势要打。刘邦往后一躲,几个小孩趁机把蛐蛐都抢跑了。爷俩就在大槐树下你追我躲,跟二十年前在丰邑老屋院子里一模一样。
村里人看着这一幕,都笑:“太公好福气,儿子是天下的主儿,还这么孝顺。”
刘太公笑归笑,心里却藏着一件事。
他始终没解决那个问题:自己见了儿子,到底该不该跪?
虽然在新丰里,儿子叫他爹,他叫儿子老三,跟从前没差别。可老头儿清楚,儿子如今是皇帝。皇帝是可以随便叫老三的吗?万一哪天朝中那些大臣看见了,说他对天子不敬怎么办?可要是真跪了,儿子又不愿意。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总不踏实。
有天夜里,刘太公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那棵从丰邑移来的枣树影影绰绰。他坐在井台边,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打着火镰,“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升起来,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老头儿自言自语:“刘三啊刘三,你现在是皇帝了,爹不能给你添麻烦。可你不让爹跪,爹这心里过不去。全天下人都看着呢……”
这话被蹲在院墙外头的刘邦听了个正着。
刘邦也是睡不着,骑马来看爹。到了门口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下马轻手轻脚走到墙根,蹲在那里听。听着听着,鼻子发酸。
他没进去,翻身上马,连夜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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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未央宫的灯
第二天一早,刘邦破天荒把叔孙通、萧何、张良、曹参、陈平、周勃一帮子心腹全叫到寝殿里。那时候天刚亮,殿里点着几盏铜灯,灯芯“噼啪”跳着。刘邦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吃。
“朕昨天夜里去看我爹了。”刘邦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在院子里说,他不给朕跪,心里不踏实。他觉得全天下人都看着,怕给朕添麻烦。”
众人沉默。
刘邦叹了口气,继续说:“朕不是个讲究礼法的人,从小就不是。可我爹是。他那种老实人,把名分看得比命还重。我让他别跪,他更难受。这不行,得想个办法。”
叔孙通说:“陛下,礼法上,太上皇尊于陛下,本就不需行臣礼。这是没有疑义的。老太公心中不安,是因为还没有人正式将这道理说给他听。臣可以拟一份诏书,明告天下:太上皇尊位,不受君臣之礼约束。”
刘邦摇头:“他认死理。你跟他说一百遍,他还是会犯嘀咕。得让他亲身体会到——他不用跪,而且合情合理。”
张良说:“陛下,臣有一计。”
刘邦看向他:“说。”
张良说:“太上皇之所以不安,是因为他总把自己当臣民,把陛下当天子。可如果陛下在私下里不以天子礼待他,而在公开场合又让他免去臣礼,二者相辅相成,时间一久,老太公自然就转过弯来了。关键是要有个由头,让老太公觉得,不跪不是特殊照顾,而是有规矩可依。”
“什么由头?”刘邦眼睛一亮。
张良说:“陛下可记得,当年高祖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之时,曾有类似情形。古语有云,太上皇不称臣。这便可作为礼仪凭据。”
刘邦想了想,说:“光有凭据不够。这样,你给我拟个规矩——太上皇见天子,不行臣礼。不但不行臣礼,天子见到太上皇,还要先执弟子礼、子侄礼。说白了吧,就是在我爹面前,我是儿子,不是皇帝。搁在朝堂上,我坐在龙椅上;搁在私底下,我就是他儿子刘三。”
叔孙通拍手称妙:“陛下此意甚妙!这是以孝治国,以亲统礼。太上皇听了,定会安心。”
萧何也点头:“陛下,既然有此意,不如把它定成一条规矩,行诸天下。以后但凡被尊为太上皇的,都不以臣礼事君。天子见父,行家人礼。这既合乎孝道,也不违礼法。”
刘邦拍板:“就这么办!”
当日,刘邦命叔孙通拟诏,昭告天下:太上皇不称臣,天子以家人礼事之。
诏书送到骊山新丰时,刘太公正在屋里剥玉米粒。他听刘福念完诏书,玉米从他手里滑落,滚了一地。老头儿抬起头,眼睛湿了。
“这……这是说,我见了老三,不用跪了?”
刘福笑着说:“不光不用跪,天子见您,还得先给您行礼。您是爹,他是儿子。”
刘太公把玉米一粒一粒从地上捡起来,手都在抖。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长安城方向,嘴唇动了动,终归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瞬间,他心里压了很久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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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一次家宴
诏书颁布后,刘邦特意设了一场家宴,摆在长乐宫后苑。
这回没叫文武百官,只叫了自家人:刘太公、李氏、四弟刘交、太子刘盈,还有吕后。地方不大,铺了几张席子,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全是沛县风味的菜——烧鸡、炖鱼、酱牛肉,还有刘太公最爱吃的藿菜豆腐羹。
刘太公到的时候,刘邦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老头儿走得慢,刘邦迎上去,照规矩要先给爹行礼。刘太公哪见过这个,慌忙躲:“使不得使不得……”
刘邦一把攥住爹的手,笑道:“爹,这是诏书规定的。你不受礼,反倒是我坏了规矩。”
刘太公站住了,脸上表情复杂得很。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你轻轻点一下头就行了,别真跪……”
刘邦哈哈一笑,就真的微微俯身点头:“儿子给爹请安了。”
刘太公这才松了口气,可眼眶又红了。
落座后,刘邦亲自给爹夹菜,倒酒。刘太公端着酒樽,看着满案的菜,又看看坐在两边的儿孙,长叹一声:“这日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你欠王媪半壶酒钱都还不上,如今全天下都是你的。爹这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刘邦问:“怕什么?”
“怕你变了。”刘太公说,“以前你偷鸡摸狗,爹打过你、骂过你。可那时候你是儿子,爹想怎么打都行。现在你是皇帝,爹打不得、骂不得,可又总怕你学坏,怕你欺负百姓,怕你忘了本。”
刘邦放下筷子,认真看着爹:“爹,你打吧。你什么时候想打,什么时候打。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爹。天底下只有你能打我。”
刘太公眼泪刷就下来了。他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闷声说:“吃饭。”
席间,太子刘盈规规矩矩坐在下首,捧着碗不敢动。刘太公看了孙儿一眼,对刘邦说:“盈儿太老实,你别太凶他。”
刘邦笑:“就是他太老实,我才老骂他。这天下,太老实的人坐不稳。”
吕后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给刘太公添酒。可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刘太公那双旧草鞋上。太上皇还穿着草鞋,脚趾头缝里还有泥。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把那双草鞋拨远了一些,怕席上的汤水滴上去。
这顿饭吃得很长。吃到后来,刘太公喝高了,拍着桌子说起刘邦小时候偷邻居家鸡,被人家追着从村东打到村西。刘邦也不恼,跟着笑。刘太公说:“你那时候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蹿上树。要不是爹在树下替你拦着,人家早拿弹弓把你打下来了。”
刘邦一愣:“还有这事?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个屁。”刘太公一瞪眼,“光记着王媪的酒好喝了。”
满堂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刘邦看着爹红扑扑的老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这天底下,只有爹记得他的这些破事,也只有爹还能跟他这样说话。当皇帝是风光,可也孤独。有些话不能跟大臣说,不能跟老婆说,不能跟儿子说。只有跟爹说,才最踏实。
“爹,你搬来长安住吧。”刘邦忽然说,“别在骊山了。宫里地方大,你想种地,我让人在后苑给你开一片。”
刘太公摇摇头:“我不去。你那宫里地板太滑,我住不惯。骊山那儿好,有泥有土,有井有树。我还能跟老邻居说说话。”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他知道,爹是真的喜欢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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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新丰的黄昏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丰渐渐有了烟火气。
从丰邑迁来的那几十户人家,慢慢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他们开垦田地,养鸡养猪,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跟从前在中阳里一样。村口那棵从丰邑挖来的大槐树,居然真的活了。春天发了新芽,夏天就撑开一片绿荫。刘太公每天午后坐在树下,跟老邻居下象棋,或者抽着旱烟看孩子们捉蜻蜓。
有一回萧何来看他,见太上皇赤着脚蹲在田埂上拔草,裤脚卷得老高,胳膊上沾着泥。萧何站在田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臣萧何,给太上皇请安。”
刘太公抬头看他一眼,笑道:“萧大人来了,稍等片刻,我拔完这垄。”
萧何也不急,就在田边找块石头坐下,看着太上皇拔草。堂堂开国丞相,跟太上皇两个人,一个拔草,一个看拔草,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附近几个农人路过,见着萧何也不害怕,都点头打个招呼,各忙各的。
拔完草,刘太公拍拍手上的泥,走到水渠边洗了洗手,跟萧何往家走。路上他问:“老三最近忙不忙?我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萧何答:“陛下正在整顿郡国,每天批折子到深夜。”
“你劝劝他,别太累。”刘太公叹了口气,“以前他什么都不干,我骂他懒。现在他什么都干,我又怕他累出病来。这人啊,真是矛盾。”
萧何笑着说:“陛下身体好着呢。前日还在校场骑了一晌的马,射了三石弓。”
“三石弓?”刘太公咧嘴笑,“他小时候连一石弓都拉不满,现在倒长本事了。”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刘太公住处门口。那两扇旧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传出炖豆角的香气。刘太公请萧何进去坐,萧何说还有公事,辞了。
萧何走出村口,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落在骊山背后,把整个新丰罩在一片金红色里。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鸡鸣犬吠此起彼伏。萧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沛县,刘邦还是亭长的时候,有一回两人一块儿去丰邑办事,在刘家老屋吃过一顿饭。那时刘太公做了藿菜豆腐羹,端上来时碗沿缺了个口子。刘邦吃得呼呼响,他爹在旁边骂他“吃相难看”。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萧何翻身上马,回长安去。路上他一直在想:有些东西,天下再大也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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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礼法之争再起
太上皇不称臣的诏书虽然颁布了,可朝廷里总有些人闲不住。
有几个从秦朝旧廷留用的博士,私下里嘀咕:太上皇尊位,古已有之。可从前秦始皇封禅、巡狩,未见其父称太上皇。如今陛下尊刘太公为太上皇,又令其不称臣,是否太过?甚至有人搬出“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道理,说太上皇虽尊,然天子乃天下共主,岂可屈尊于父?
这些话传到刘邦耳里,刘邦不怒反笑。
他特意在朝会上当众说:“朕听说有人议论太上皇不称臣的事,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朕问你们,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是朕和这些兄弟拿命换来的。可朕这条命从哪来?从我爹那儿来。没有我爹,哪来的朕?没有朕,哪来的大汉?道理就这么简单。太阳只有一个,可太阳也有根。根在地下,不跟太阳争光。你们要是连这个理都转不过来,就回家种地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散朝后,刘邦留下叔孙通,说:“你回去再拟一份细则,把‘太上皇不称臣、天子以家人礼事之’写成条文,刻成碑,立在太庙和太上皇宫前。谁要是有疑问,自己看去。”
叔孙通领命。过了半个月,碑立起来了。青石磨得锃亮,字迹工整,就在太上皇宫正门外。来往的官员百姓都能看见。刘太公每天出门都能看到那碑,虽然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上头写的是儿子对他的孝心。
又过了些日子,刘邦觉得还是不够。他对张良说:“我爹一个人在骊山,虽然有人作伴,可我不能天天去。这心里总不踏实。你说,有没有个法子,能让我爹觉得我就在他身边?”
张良想了想,说:“陛下可以在太上皇宫中设一处‘家人起居所’,按照天子寝殿的样式简化修建,供太上皇使用。再在骊山与未央宫之间修一条便道,平时陛下往来方便。太上皇想见陛下,也随时可以来。”
刘邦说好。于是又动工修路,铺了一条青石板便道,从长安城东门直通骊山新丰。路不宽,只能走两匹马,但修得很平整。路两旁种了柳树,每隔十里设一个歇脚亭,亭里有茶水、草料,供往来歇脚。
刘太公有时想儿子了,就挎个竹篮子,装一篮新摘的黄瓜、豆角,走便道去未央宫。看门的侍卫都认得他,远远看见就喊:“太上皇来了!”立刻有人飞跑去通报刘邦。刘邦不管在干什么,只要听爹来了,都会放下手头的事,迎到殿门口。
“爹,您怎么自己走来了?路上不累?”刘邦接过篮子,搀着爹往里走。
“不累。这路平,两边的柳树好看。”刘太公乐呵呵的,“我给你摘了些菜,刚下来的,你爱吃凉拌黄瓜。”
刘邦乐了,吩咐御厨拿去做了。他跟爹在殿里坐着,天南地北地聊。聊沛县旧事,聊丰邑今昔,聊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牛丢了。刘太公在村里呆着,消息比刘邦还灵。
父子俩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样的日子,后来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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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来自丰邑的旧人
新丰虽好,可有些事情,没法全部搬来。
比如刘太公那几个亲戚。刘家是个大族,光刘邦的堂兄弟就有十几个。刘邦当了皇帝后,这些人有的封了侯,有的在地方上当了官,但大多数还留在丰邑种地。刘太公有时候会念叨:“你三叔家的小六子,不知道娶上媳妇没有。你大姑身子骨还硬朗不?你二舅……”每次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刘邦知道爹是想家了。
有一天,刘邦对萧何说:“我想把丰邑剩下的族人都迁到新丰来。反正新丰地够大,他们来了也有个照应。主要是让我爹高兴。”
萧何说:“丰邑是陛下龙兴之地,族人迁来长安,确实更方便照料。只是几户人家的田产房产,都要妥善处理。”
刘邦说:“这事你去办。别让迁来的人吃亏。故里的田地,朝廷按市价买下,再在新丰分给同样的数目。房子也照原样重建。”
萧何领命去办。过了两月,又有一批丰邑故人迁到了新丰。其中就有刘邦的三叔刘伯、堂弟刘泽、几个表亲,还有当年跟刘邦一块儿在泗水亭当差的几个老哥们。
人一多,新丰更热闹了。刘太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去这家看看,就是去那家帮帮忙。哪家要搭鸡窝,他去递根木头;哪家新垦了地,他蹲在田边看人家试种;哪家小孩满月,他送一篮子鸡蛋过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刘邦见爹精神头越来越好,心里也舒坦。有一回他微服去新丰,穿着粗布短衣,头上扣个草帽,背着个褡裢,混在赶集的人群里。走到村口,见爹坐在大槐树下,正跟一群老头下象棋。他凑过去看,有个老头认出他,刚要叫“陛下”,被他使个眼色止住了。
刘邦就蹲在人群里看爹下棋。刘太公下到关键处,捻着棋子犹豫不决,嘴里念念有词:“这一子下了,他那边要将军了……不下又不行……老三,你说该咋下?”他头也不抬就问了一句,把刘邦吓一跳——还以为被认出来了。再一看,爹只是随口叫了一声,叫的是“老三”,没抬头看他。
刘邦忍俊不禁,凑近一些,指着一处说:“下这里。”
“这里?”刘太公端详半天,一拍大腿,“好棋!”落子后果然赢了。
他这才抬头去看指点的人,一看是刘邦,又惊又笑:“你什么时候来的?穿成这样,我都没认出来!”
刘邦嘿嘿笑:“爹,我穿成这样,他们没给你丢人吧?”
“丢什么人!”刘太公拉着儿子对周围人说,“这是我家老三,在城里当差的。”
一群老头纷纷夸赞:“你儿子一看就机灵。”刘太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一刻,刘邦心里暖烘烘的。他当皇帝,天下人叫他“陛下”,可只有在新丰,他还是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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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吕后的心思
刘邦孝顺他爹,吕后看在眼里,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
她是刘邦的结发妻子,从沛县跟着他打天下,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当年楚汉相争,她和刘太公、一双儿女都被项羽抓住,押在垓下当人质。项羽威胁刘邦,要把刘太公煮了。刘邦居然说:“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这话传到吕后耳里,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可眼下刘邦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儿子刘盈当了太子。地位稳了,日子也好过了。可吕后心里总有一根刺——刘邦跟刘太公这般亲近,什么好事都紧着骊山那边,她这个皇后反倒成了局外人。
尤其是刘邦三天两头往新丰跑,一待就是大半天。宫里的事丢给吕后和丞相处理,吕后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却越来越不痛快。
有天晚上,刘邦又从新丰回来,带了一袋子新晒的花生。他兴冲冲拿到吕后跟前,说:“爹今年新种的花生,炒了可香了。你尝尝。”
吕后接过来,放在案上,淡淡说:“陛下对太上皇倒是上心。”
刘邦没听出味儿来:“那是我亲爹,能不上心吗?”
吕后说:“是。亲爹自然要上心。可陛下也别忘了,您还是天下人的君父。太子也在慢慢长大,功课、骑射,哪样不需要您多费心?您整天往骊山跑,宫里的事都堆在我身上。我倒没什么,可盈儿……他老见不着爹,心里不好受。”
刘邦脸上的笑意收了,沉默片刻,说:“你说得对。盈儿那边,我以后多抽时间。可爹那边我也不能不去。他一个人在那边,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吕后说:“既然不放心,为什么不搬来宫里住?也省得您两边跑。”
刘邦叹了口气:“他不愿。宫里太拘束,他住不惯。你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一辈子跟土疙瘩打交道。让他在宫里,他活不痛快。”
吕后不说话了。她心里清楚,刘太公不来宫里,也许并非完全因为住不惯。那天家宴上,她看得很明白——刘太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远。也许是当年她被项羽掳去时,这位老公公也在场,吃了不少苦头。那些旧事,搁在心里,隔在了两人之间。
可吕后不打算挑明。她只是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隔三差五派人送些衣物吃食过去。太上皇毕竟身份尊贵,不能太马虎。”
刘邦说:“你安排就好。不过别送太华丽的东西,我爹不喜欢。给他几匹粗棉布,比绸缎还高兴。”
吕后点点头。第二天,她就命人用细密柔软的粗棉布做了好几套衣衫,又配了几双软底布鞋,派人送到新丰去。刘太公收到东西,摸着那布面,连声说“好”。送东西的人回来学给吕后听,吕后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此后,吕后也确实常往新丰送东西。有时是腌菜,有时是酱肉,有时是几卷细布。刘太公每次收到,都托人带话感谢。可爷媳之间,始终客客气气的,少了那么点亲热劲儿。
刘邦夹在中间,有时也觉得别捏。他了解吕后的性格,要强、能忍、心里有数。他更了解自己的爹,憨厚、认死理、不懂变通。这两个人,一个太精明,一个太老实,凑在一起,难免生分。
可他也没办法。有些事,强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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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新丰的夜雨
那年秋天,渭河发了一场秋水,连着下了七八天雨。
骊山脚下的新丰,地势低,积水灌进了刘太公的院子。半夜里,水漫过门槛,把鸡笼都漂了起来。刘太公被鸡叫吵醒,下床一看,水已经没过脚踝。他不慌不忙,披上蓑衣,先去把鸡笼搬到高处,又去敲邻居的门,喊大家起来搬东西。
“太公!您老快回屋去!这儿有我们!”邻居们慌了。
“回什么屋!先把东头刘寡妇家给围上,她家门前低,水最凶!”刘太公站在雨里,声音洪亮。
那一夜,新丰的男人们都起来了,搬沙袋、通沟渠、转移老人孩子。刘太公也跟着干,谁也拦不住。他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抱着一袋袋粮食往高处送。雨浇透了他的身子,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天亮时,长安来人了。
刘邦昨晚接到急报,说新丰遭了大水,他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带着人往骊山赶。到了村口,见满地狼藉,树木倒伏,低处的房舍半截泡在水里。他跳下马就喊:“我爹呢?我爹呢?”
有人指了方向。刘邦狂奔过去,见刘太公正坐在一处高坡上,身上裹着邻居递来的棉被,头发湿淋淋的,脚上全是泥。老头儿正在啃一块干饼,咬一口,喝一口热水,吃得挺香。
“爹!”刘邦跑过去,扑通跪在他面前,“您没事吧?”
刘太公抬头看儿子,咧嘴笑:“没事。你爹命硬。小时候发大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刘邦抢过水袋,手忙脚乱地给爹擦脸、擦手,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他裹上。刘太公推了两下没推动,只得由着他。
“这雨下的,鸡笼都漂了。不过鸡没事,都在坡上呢。”老头儿说得轻松,“就是西头几户人家的粮食浸了水,得赶紧晾。你让人送点干柴来。”
刘邦又气又笑:“您就惦记着鸡和粮食!您要是有个好歹,朕……”
“朕什么朕。”刘太公打断他,“你爹没那么金贵。庄稼人,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水,灌不死人。”
刘邦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攥着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上面还带着泥浆。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把他从小拉扯大,又在他当皇帝后,还在新丰帮他守着那份烟火气。
水退了之后,刘邦命人加固新丰的沟渠,把低洼处的房基垫高。刘太公的院子也重修了,门槛加高了半尺。刘邦还想让人把整个村子重新规整一遍,被刘太公拦住:“别折腾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天理。你把房基垫高些就行,别的不用动。”
刘邦说好。可他还是不放心,从禁军中拨了五十个精壮汉子,常住新丰,平时帮村民干农活,有灾时搭把手。刘太公嫌人多碍事,最后只留了二十个。
那场雨过后,新丰的树木倒了不少,可村口那棵大槐树居然挺了过来。刘太公说:“这树有灵性,跟着咱从丰邑到了关中,扎了根,就不会轻易倒。”
刘邦听了,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跟那棵槐树也差不多——从沛县那个小地方出来,扎进长安这片陌生的土地里,靠的全是一股韧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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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当官的烦恼
刘邦虽说当了皇帝,可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反——臧荼反了,利几反了,韩王信反了,后来的英布也反了。刘邦常年在外领兵平叛,一年到头没几天在长安。每次出征回来,他都要去新丰看爹。
有一回他刚平了陈豨的叛乱,回到长安已是深秋。天上下着冷雨,他衣服都没换,直接打马去了骊山。到了新丰,已经入夜。村口灯笼挂着几盏,昏黄的光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刘邦下马,走到爹的院门前,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透过门缝,他看见刘太公坐在灯下,正用一块旧布擦着一把短剑。
刘邦认出来,那是他少年时佩的那把破剑。后来他去泗水亭当亭长,换了把像样的,这把破剑就扔在家里。爹一直留着。
他轻轻推开门。刘太公抬头一看,见是儿子,又惊又喜:“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没?”
“没吃。”刘邦坐在门槛上,浑身湿淋淋的,“爹,你给我煮碗面。”
刘太公二话不说,披上蓑衣就去灶房。灶房里还有半把挂面,几根葱,一个鸡蛋。老头儿手忙脚乱地烧火,切葱,打蛋。火光照着他那张老脸,沟壑纵横。
面煮好了,端到刘邦面前。白生生的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刘邦端起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是汗。刘太公坐在旁边,擦着那把破剑,絮絮叨叨地说话:“你腰上别的那把太花哨,不如这把实诚。不过你现在是皇帝,佩剑得气派些。这把爹给你留着,等将来你不想打仗了,回来跟爹种地,还用得着。”
刘邦吃着面,听着爹的话,眼眶热了。他闷声说了句:“这天下,怕是打不完了。”
刘太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破剑,看着儿子:“老三,你以前老说要干大事。如今大事干成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爹不懂军国大事,可爹知道,再大的事,也得吃饭、睡觉。你把面吃了,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刘邦“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碗面是刘邦那些年吃得最踏实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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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刘太公的卧病
汉九年,刘太公生了一场大病。
那时候刘邦正在洛阳行宫,得到消息连夜赶回长安。他骑马狂奔,赶了一整夜的路,天亮时到了骊山。随从都跟不上他的速度,他一个人冲进村里,翻身下马,撞开刘太公的房门。
刘太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上敷着湿布。几个侍从围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喂药。刘邦几步跨过去,跪下把爹的手握住。那双手烧得滚烫。
“爹!爹!”刘邦叫了两声。
刘太公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模模糊糊看见是儿子,嘴唇翕动了一下:“老三……你来了……”
“我来了。爹,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刘邦声音都变了。
刘太公挤出一个笑:“不疼……就是有点累。爹睡一觉就好。”
刘邦却怕了。他见过多少人死在战场上,从没这样怕过。他让人把长安城最好的御医都叫来,又把骊山附近的郎中全请来,围了好几层。御医们又是诊脉又是翻书,忙得满头大汗,最后说:“太上皇是风寒入体,又上了年纪,得慢慢调理。”
刘邦不信邪,亲自在院里坐镇,煎药、喂药、擦身子,样样都来。刘太公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喊刘邦的名字,有时候喊已经过世的老伴的名字,有时候嘴里念着丰邑老屋的“水井、鸡笼、枣树”。刘邦守在床边,一宿一宿不敢合眼。
有一天夜里,刘太公的高烧终于退了。他慢慢睁眼,看见儿子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刘太公抽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刘邦惊醒了,抬头见爹醒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你吓死我了。”
刘太公笑了笑:“傻小子。你当皇帝的,就这么不扛事?”
刘邦抹了把脸,破涕为笑:“我是不扛事。我小时候就爱哭,您忘了?”
爷俩对望着,笑了好一阵。
病愈后,刘邦在宫里给刘太公设了专门的太医班子,每个月去骊山给刘太公请平安脉。刘太公起先不愿意,说“太麻烦”,后来被刘邦一句话堵了回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娘交代?”
老头儿就不吭声了。
自那以后,刘太公身体每况愈下,虽然太医精心调理,可毕竟上了年纪。他干不动重活了,可还是天天要去地里转一转,看看庄稼,摸摸那些他种了一辈子的土疙瘩。有时候在田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阳光把他晒得暖烘烘的。村里人不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轻声说:“太公老了。”
刘邦来看他时,见爹坐在田边睡着了,也不叫醒,就轻手轻脚在旁边坐下,把一件薄衫给他搭上。然后父子俩就那么在田埂上并排坐着,一个睡着,一个看着远山,直到太阳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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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最后的秋收
汉十年,秋天,新丰的庄稼长得特别好。
刘太公那亩地上种的高粱和黍子,穗子沉甸甸的,压得秆子弯了腰。老头儿站在田头,笑得合不拢嘴。这年他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走几步路就喘,可精神头还很好。他拄着根桃木拐杖,天天去地里看庄稼。
有一回刘邦来,见爹正用手搓着一穗高粱,放在嘴里嚼。那动作,跟几十年前在丰邑时一模一样。刘邦走过去,也摘了一穗,搓了搓,放进嘴里。高粱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甜丝丝的。
“爹,今年收成好啊。”刘邦说。
“好。”刘太公点头,“风调雨顺,地里也争气。可惜我老了,不能亲手收割了。”
刘邦说:“我帮您收。”
刘太公看他一眼,笑了:“你?你会使镰刀吗?”
“怎么不会?”刘邦瞪眼,“您忘了我十七岁那年帮二哥收过麦子?”
“你收的那叫麦子?你把麦茬儿留得半尺高,还割破了自己的腿。”刘太公哈哈大笑。
刘邦也笑:“那是头一回。后来不就好了吗?”
“后来你跑了。再没下过地。”刘太公摇了摇头。
刘邦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金黄的庄稼。风吹过来,高粱穗子一起一伏,像是金色的海浪。他忽然说:“爹,我帮您收。就今年秋天。”
刘太公看着他,眼里有光:“成。你割,我捆。”
于是那天下午,堂堂大汉天子,真就拿着镰刀下了地。他弯腰割高粱,一把一把地割,动作生疏,可很认真。刘太公跟在后边,把割下来的高粱捆成小捆,爷俩配合得不算默契,却干得挺起劲。
夕阳西下,地里割倒了一大片。刘邦直起腰,满头是汗,手上也被高粱叶子划了几道口子。刘太公走过去,抓过他的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块旧帕子,沾了点水,给他擦手上的口子。
“疼不疼?”老头儿问。
“不疼。”刘邦说。
“你这手,早些年握剑握弓,现在握镰刀,也算没忘本。”
刘邦笑了。那一刻,风从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皇帝,就是中阳里的刘三。爹还是爹,地还是地,天下再大,大不过脚下这一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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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病榻之上
那年冬天,刘太公到底还是倒下了。
这回不是风寒,是年纪到了。太医说,太上皇的身体像一盏熬了太久的油灯,油尽灯枯,没法再添了。刘邦不信,把全天下最有名的方士都叫来,折腾了不少名堂,可刘太公的精力还是一天天萎下去。
老头儿自己倒看得开。他对儿子说:“别折腾了。人活百岁也是死。我活了七十多,儿子当了皇帝,我享了这些年福,够了。”
刘邦跪在床前,攥着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太公说:“老三,爹走了以后,把我和你娘葬在一起。你娘走得早,她在那边等了我三十多年了。”
刘邦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爹的手背上。
刘太公歇了歇,又说:“你当皇帝,爹帮不上你什么。就一条——对老百姓好点。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庄户人不容易。你少吃一顿饭,地里就饿死一个人。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爹。”刘邦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太公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个动作,跟刘邦小时候他做的一模一样。
“别哭。你是皇帝,得有个皇帝样子。”老头儿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过……在爹跟前……哭一哭也好。你从小就爱哭……”
刘邦伏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汉十年冬,刘太公在骊山脚下的新丰村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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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归葬丰邑
刘太公的丧事,是刘邦最上心的一场事。
他没有把爹葬在长安,而是遵从爹的遗愿,把灵柩送回沛县丰邑,与母亲合葬。送葬的队伍绵延十几里,白幡如林,哀声震野。刘邦亲自护灵,从长安走到丰邑,走了将近一个月。他素衣麻鞋,走在灵车旁边,一步也没有骑马。
沿途百姓夹道跪送,没人说话,只听见风把白幡吹得“哗啦啦”响。许多人想起当年刘邦从沛县出发时,也是这样一路向西,只不过那时候是去打仗,如今是送爹回家。
到了丰邑故里,老屋还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已经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刘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小时候他偷枣吃,被爹追着打,就是这棵树。他爬上去,坐在枝杈上不下来,爹在树下骂到天黑。
如今树枯了,爹也走了。
他命人在故里村外选了一处高地,将爹和娘合葬。墓前立碑,碑文是叔孙通撰写的。刘邦在墓前守了二十七天,白天在墓前坐着,晚上就搭个棚子睡在旁边。大臣们劝他回朝,他摇头:“让我再陪陪我爹。”
二十七天后,刘邦离开故里回长安。临走前,他在老屋的院子里抓了一把土,用布包好,贴身带着。后来这把土一直放在他的寝殿里,再没离过身。
回到长安后,刘邦又专门去了一趟骊山新丰。那里的人还在,房子还在,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可村口大槐树下,再没有那个坐在马扎上抽旱烟的老头了。
刘邦在大槐树下站了很久。村里人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后来一个胆大的老邻居走过去,说:“陛下,太公走的那天夜里,大槐树掉了一大根枝子。我们都觉得稀奇。天没风没雨,它自己就折了。后来又发了一根新枝,长得特别快。”
刘邦走过去看,果然有一根新枝,嫩绿嫩绿的,从断口处斜斜地伸出来。
他摸了摸那根新枝,轻声说:“爹,你回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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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规矩留后世
刘太公去世后,刘邦把“太上皇不称臣,天子以家人礼事之”这条规矩,正式定入了大汉的礼法典制。
叔孙通把这套礼法整理成文,刻在太庙的石碑上,又抄录多份,分送各郡国学校,让天下士子都学习。从此以后,历代皇帝尊父为太上皇,都援引此例。太公不称臣,天子行家人礼,成了大汉定制。
后来刘邦也老了一些。有一天他坐在未央宫前殿,忽然问身边的侍从:“我爹住的那个院子,现在谁看着?”
侍从说:“回陛下,新丰的太上皇宫一直有人看守,庭院每日清扫,鸡笼也按时修理。那棵大槐树每年都发新芽。”
刘邦点点头:“不要让人随便砍。那是我爹留下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派人去丰邑,把我家老屋也修一修。那是我的根。爹不在了,根还在。”
再后来,刘邦去世,庙号太祖,谥高皇帝。刘太公被追尊为“太上皇”,其陵寝在丰邑故里,世世代代受祭祀。而“太上皇不称臣”的规矩,从此定了下来,两千年来虽时有损益,但“尊者不以臣礼事君、天子以孝道事亲”的道理,贯穿了整个中国历史。
后人读史,读到刘邦当皇帝后怕爹跪自己,想出的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法子,无不感叹:一个泗水亭长出身的布衣天子,一个斗字不识的老农,父子之间那份朴实深厚的亲情,竟催生了一条流传千年的规矩。
而骊山脚下那个叫“新丰”的地方,从此成了一个传奇。人们说,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一比一复制”的故里建筑,也是一个皇帝为解父亲思乡之情而造的梦中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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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两千年前的月光
故事说到这里,基本就到底了。
回头看刘邦和他爹的这段往事,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就是一个当儿子的,得了天下,想让他爹过几天舒心日子。怕爹跪自己,不是怕折了面子,是怕爹心里难受。后来想出的法子,也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谋略,就是把“孝”字落到了实处。
刘太公这一辈子,种地、养鸡、下棋、唠嗑,到老终于住上了跟老家一模一样的房子,见天儿跟老邻居们说说话。他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什么是“太上皇”,他只记得自己是刘三的爹。
刘邦这一辈子,打过项羽、平过天下、坐过龙椅、也蹲过田头。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也许不是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而是在当皇帝之后,还能让爹在自个儿跟前,继续骂他一句“吃相难看”。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江山社稷换不来的。
两千年前的某个夜晚,长安城东,骊山脚下,月光落在新丰村的瓦檐上,落在大槐树的叶子上,落在一片已经收割完的庄稼地里。有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南边。烟头一明一灭,像极了远处的星。
那是汉十年之前的某个寻常秋夜。那时候刘邦还在,刘太公也还在。父子俩一个在长安批折子,一个在新丰数星星。他们之间隔了四十里路,可那条青石板便道上,月光铺得满满当当。
这条路,从那以后,走了两千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