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作者陈巨来,民国篆刻大家。原文《安持人物琐忆》,半文半白,稍作修改为白话文。不能把此文当史书看,属于轶事。

程潜,字颂云,湖南醴陵人,清末秀才。他多次参加科举乡试,都没考中举人。他家属于小资产阶级,所以他就在家里开了私塾教书,本来完全没有继续当官的打算。

李烈钧
清末时,朝廷命令各省挑选一批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派去日本士官学校读书。程潜正好被选中了,醴陵知县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他却百般拒绝,不想去。最后,县里派人来硬抓他,他躲在后园门后,还是被来人一把抓住辫子强行带走了。他没办法,只好难过地去了日本。和他同期的同学还有李烈钧、李根源(李根源也是云南人,当年为了躲差,也是被人一把辫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李宣倜、孙传芳等人,他们都是士官学校第三期的毕业生。
评:李根源是总司令的老师。
程潜回国后,看到云贵总督李经羲(李鸿章的侄子)是个守旧顽固派,就特意留了一条假辫子去拜见他,行磕头大礼。李经羲非常高兴,觉得他不忘本,立刻任命他为云南讲武堂总办,给了他三品官的待遇(这件事是程潜亲口告诉文案赵宝芝的,赵宝芝后来做了杨虎的中校秘书,又转告给了作者)。但程潜回国后在旧官场并不得志,于是他转而投奔孙中山,参加革命。
程潜在日本读书时,非常鄙视同学孙传芳。因为孙传芳出身低微,是湖北督军王占元小妾的弟弟,当时小妾的弟弟俗称“勇爷”,程潜还讥讽他的字写得像舅舅,却又不是真的舅舅。孙传芳为人阴险,经常在日本老师面前说程潜的坏话,害得程潜常被老师训斥。程潜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和孙传芳住同一间宿舍,经常直接用拳头揍孙传芳,两人积怨极深,同学都知道这件事。
后来蒋介石北伐,当时有四个集团军:第一集团军由谭延闿指挥,第二集团军就是程潜的部队,第三是何应钦,第四是李宗仁。程潜知道孙传芳当时正担任苏、浙、皖、赣、闽五省联军总司令,于是主动请缨,带领部队从广东、湖南、湖北直奔江西,攻打南京。孙传芳当时势力正强,程潜在江西屡战屡败,但他败了又战,越战越勇。最终他第一个攻入南京,把孙传芳赶出了金陵城,还特意在挹江门城楼上换了长衫拍了一张照片,算是报了几十年的仇(程潜平生最讨厌拍照留纪念,所以这张照片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也正因为这份功劳,他后来被选为国民政府第一任主席,之后让位于谭延闿,自己改任湖南兼湖北两省主席。
当时李宗仁担任武汉三镇总司令,和程潜都对蒋介石表现出不服从的态度。蒋介石先是发电报给程潜,让他找机会除掉李宗仁,吞并他的地盘;程潜没理他。蒋介石又给李宗仁发密电,让他找机会消灭程潜,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兼任两湖主席。程潜命不该绝,李宗仁在查看公文时,不小心把这份密电掉在了皮包里,程潜当场看到了。他拿着电报质问李宗仁:“你看,这是什么?”并大骂蒋介石和李宗仁都不是好人。李宗仁吓得立刻紧紧握住程潜的手说:“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保你平安。”但命令已经发了,他不得不把程潜软禁在司令部花园里。不久后,李宗仁和白崇禧独霸一方,蒋介石和程潜也自知理亏,程潜又已经下野,蒋介石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上海休息,同时保留了他中央委员和国民政府委员的空衔,每月发两千元津贴。程潜用这笔钱在上海今思南路买了一栋大洋房,做起了寓公,每年只去南京开一次会。
程潜的住宅在一条大弄堂里,弄堂里一共有四栋房子,住了李烈钧、程潜、梅兰芳等人,他们是邻居。程潜从不主动去梅兰芳家串门,只是在弄堂里碰到了,互相点点头、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程潜从下野到1935年,整整七年时间,几乎都待在弄堂里,每天临摹《石门颂》,还到处收购各种石章(作者开玩笑说,程潜虽是武人,收藏的印章却都是新的,常被掮客坑),像王福庵、邓粪翁、陈半丁、齐白石这些名家的作品,他都求过个遍。
作者当时三十一岁,不喜欢宣传自己,虽然刻印的润格比王福庵、邓散木还高,一方印章三元,比他们还贵一倍,但名气远远不如他们。他和陶冷月是好朋友,陶冷月的印章全都是他刻的,分文不取。陶冷月的正室夫人是湖南人,她的连襟是程潜的得力助手,当时担任湖南财政厅长,因此程潜和陶冷月关系很好。1935年六月,陶冷月把作者介绍给程潜刻印。程潜对作者一见如故,态度非常和蔼可亲,当时一共刻了两方印,一个名章、一个字章,六个字,给了十八元润格,作者当然收下了。告辞的时候,程潜还特意按照旧礼,穿了件夏布长衫,亲自送到大门口才回去。程潜比作者大二十三岁,陶冷月和作者回去的路上说,他和程潜交往了六七年,从没见过程颂公对人这么谦恭有礼。所以作者也一直恭敬地称呼他为“老伯”。
注:作者就是陈巨来,不改了。另,陈巨来前后一共给程潜刻了200多方印,没有收钱,却搭上关系,谋到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