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不懂黛玉者,不懂红楼。
对此,我举双手赞成,百分之一万同意。
然而,如何才叫懂黛玉,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太多人看不到黛玉的成长,看不到她身上真正的闪光点,却把她成长前的一些非常显著的毛病当成优良品质来吹捧。
比如吹捧她的“真性情”。
我想,如果黛玉是现实中人,如果她能看到大家对她“真性情”的吹捧,她也会觉得羞耻。
因为,于她而言,“真性情”是她一个最不愿意被提及的黑历史。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可以走进原文,着重分析两个问题:
其一、什么是“真性情”?
其二、林黛玉算不算“真性情”?
先看第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真性情”呢?
简单来说,“真性情”是指未经社会规范、礼教、功名得失所扭曲的、自然生发出来的状态。
也就是没有经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子所表现出来的状态。
小孩子都是真实的,不装、不掩饰、不讨好,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比如饿了立刻就要吃,吃不到就会哭,并不会考虑是否有失体面,是否让人笑话。
小孩子会完全随心所欲,喜怒哀乐都会及时表现出来,不会有任何的节制和自我管理。
很多人把黛玉归于“真性情”,也是因为她对情绪不加以节制,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怼人就怼人,想下脸子就下脸子。
从这一点来看,她确实够得上“真性情”。
但这是不是该被吹捧的优良品质呢?
如果是,那孩子都不应该被教育,就让他们哭闹好了,甚至撒泼打滚,都该拍手叫好。想在大街上拉都可以,不必忍着找厕所。
可见,“真性情”不都是好的。
我们回头再看“真性情”的定义:“真性情”是指未经社会规范、礼教、功名得失所扭曲的、自然生发出来的状态。
从这个定义不难看出,“真性情”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值得保留,比如不被功名得失所扭曲,也就是不看重名利得失,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不好的一面就应该被教育而纠正,比如粗鲁、暴戾、违背公序良俗等。
有一个成语,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文质彬彬。
“文”是指被教化后的文明,“质”则是保留了质朴本色,也就是“真性情”。
天然的“真性情”,就如人性一样,是善恶并存的,所以要扬善去恶,保留好的不面,去除不好的一面。
那么,具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呢?有一个特别简单的识别标准:以不影响他人为底线。凡影响到他人的,都必须被规范;凡不会影响到他人的,都可以保留。
比如一个人特别不爱干净,如果他家里脏得没地方下脚,只要不发出臭味影响邻居,不因此生出蟑螂老鼠危害到公共卫生,那也是他的自由,他可以一直保留这种“真性情”。
但他如果长期不洗澡,走出去熏到别人,那就一定要改。
举一反三,史湘云嘴快说戏子长得像黛玉,伤害到了黛玉的自尊心,就是不好的“真性情”。
同理,林黛玉取笑湘云“咬舌”,也伤害了湘云的自尊心,同样是需要改掉的“真性情”。
反之,薛宝钗根据自己的喜好,把居所布置成“雪洞”,没有影响到任何人,这是她“真性情”的流露,是可以保留的“质”的一面。
她把居所布置成雪洞,不为了讨好谁,不为了掩饰什么,单纯就是为了让自己舒适。
让自己舒适,也是真性情的一个体现。
但这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损害他人的利益。
比如贾宝玉不愿意出仕,不肯做俗务,但他是建立在剥削他人的基础之上。
他不肯出仕,但他的吃喝拉撒都来自“仕途经济”,都是俗务所带来的,是不过是别人在做,他只是坐享其成。
如果这样的“真性情”值得被吹捧,那世上没人干活了,大家抢着当寄生虫。
好了,写得这么啰嗦,应该已经将“真性情”解释得很清楚了吧?
那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问题:林黛玉算不算“真性情”?该不该被吹捧?
很多人读红楼,只读中间一部分,就是林黛玉使小性子的那部分,忘了她初进贾府的样子,以及“金兰契”后的改变。
看一个人是否“真性情”,要看她是否一以贯之。
初进贾府的林黛玉,作者用一句话形容得非常具体:“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把这句话和“真性情”的定义相对照,不是正好相反吗?
“真性情”是未经社会规范、礼教、功名得失所扭曲的、自然生发出来的状态,而黛玉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恰恰是被社会规范、礼教、功名得失所扭曲的、刻意控制管理所呈现的状态。
可以说,林黛玉初进贾府这一天的表现,都是在讨好、在掩饰、在表演,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性情”。
至于第五回开始的各种情绪流露,确实是“真性情”,但却是因人而异的。
那些吹捧黛玉“真性情”的人,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们是在玩左右手互搏。一面说黛玉只在宝玉面前小性,一面又吹捧她“真性情”。
他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真性情”,是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的。如果一个人只在某些特定人群面前流露“真性情”,那他的“真性情”就是已经修饰过的、策划过的、有目的的、带有心机的。
说白了,林黛玉所谓的“真性情”,只是想要用她的眼泪辖制宝玉,是在宝玉面前立的一个“我弱我有理”的人设。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林黛玉所有情绪的外放,都严重影响到了他人。
先不说她对宝玉的影响,可以看作二人间的愿打愿挨。
只说她的情绪对她病体的影响,病情越来越严重,财力人力上都是极大的消耗。
这是极其自私的行为,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却把麻烦带给了别人。
如果这是应该被吹捧的“真性情”,那世间处处是熊孩子。
没错,在贾府养尊处优的林黛玉,完全抛弃了林家给她的教养,活成了一个处处招人嫌的熊孩子。
她把“真性情”用反了,该保留的,被她抛弃,比如待人以诚、不以恶意度人;该抛弃的却被她留下当成武器,比如只顾自己宣泄不考虑他人感受,把别人当成他负面情绪的垃圾桶,以为人人都该捧着她、让着她、容忍她。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金兰契”时,向宝钗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作为客居者,平时不知道谨言慎行,到处得罪人,“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可以包容她、忍让她,别人就难说了。更何况“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才不会惯着她。虽然不会当面对她怎么样,但背地里诅咒她是完全可能的。
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她知道要收敛了,也意识到了曾经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希望这些黑历史永远不要被提及。
如今有人反复拿出来说,而且是当成优点来吹捧,这不是对黛玉的讽刺吗?这才是别有用心的明褒暗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