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4日23时05分,我亲爱的姐姐因脑溢血医治无效,溘然长逝。
姐姐病危,由县人民医院救护车护送回家。归途之上,我托住姐姐的头枕在手腕,姐夫将姐姐搂抱怀中,随车护士紧盯手上吊针,频频传来生命垂危的提示。我一遍遍呼喊:“姐姐,你要挺住!儿女都还在外打工尚未归家,你一定要撑到他们回来。”姐夫亦声声呼唤:“清娇,挺住,等儿女回来!”
纵使我们万般呼唤,生命终究脆弱。就在救护车抵达家门口的那一刻,姐姐停止了呼吸。那一刻,天地同悲;那一刻,从此阴阳两隔。
姐姐生于1957年3月,正值国家困难时期。家中贫寒,母亲怀胎之时营养匮乏,姐姐降生便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险些夭折。后来父亲从单位借钱买回一斤葡萄糖,才将襁褓中的姐姐从死亡边缘救回。
姐姐两岁那年,母亲精神病好转时整日忙于集体劳作,无暇照看孩子。一次她从摇篮里爬出,扑倒灰坑,大腿被灰坑暗火灼伤,落下一道永久伤疤。十二岁时,姐姐又罹患脑炎,历经抢救才侥幸拾回一条性命。
姐姐一生没有读过多少书。为分担家计,供养我与弟弟上学,她仅读完八册便辍学,成为大集体里的少年劳力,早早扛起家庭重担。
母亲精神疾病复发时,经常深夜离家出走,留下年幼的我和姐姐。记得一个夜晚,母亲又不在家中,夜半我惊醒,看见一截尾巴钻进墙缝,误以为是蛇,吓得大哭叫醒姐姐。姐姐同样满心恐惧,我俩躲在蚊帐后方瑟瑟发抖,连声叫嚷屋内有蛇。
隔壁叔父听见哭声,打着手电筒赶来。我们慌忙指着墙缝,叔父仔细搜寻一番,宽慰我们说,这是老鼠,劝我们安心入睡。可恐惧依旧萦绕心头,我们依旧啼哭不止。叔父于心不忍,把我和姐姐接到他家住宿。
弟弟降生之后,家里日子愈发窘迫,常年在饥饿当中煎熬。一次正午,母亲外出借米未归,姐姐带着我和弟弟守在家中,腹中饥肠辘辘。姐姐抱着弟弟问我饿不饿,我应声落泪,说饿。却姐姐强忍饥饿安慰我:“别哭,妈妈很快就会借米回来。”彼时前一日晚饭,我们尚且分得一碗稀粥,姐姐仅仅吃下一小块糊粑粑。
午后一点多,母亲空手而归,我和弟弟扑上妈妈,哭喊着要吃的。姐姐依旧坚强,哄劝我们,期盼父亲从单位带回吃食。直到傍晚,母亲不忍心看着孩子挨饿,再度动身前往毛坪,向旧友菊秋求助。幸得菊秋体恤我家境遇,借出两升米。当晚,家里终于煮出一锅稀饭。吃饭时姐姐总让我和弟弟先吃饱,待到她与母亲动碗筷,锅里只剩寥寥糊粑,姐姐却从未叫苦。
姐姐自尊心极强。母亲不在家时,带我们出门串门,临近饭点,怕孩子嘴馋叨扰旁人,便拉着我们起身离开。就算在叔父家中,每逢开饭,她也带着我们坐到宗族大厅门槛之外。我与弟弟忍不住朝屋内张望,姐姐便轻轻拍着我们的手,告诫不要探头张望别人家吃饭。其实她腹中同样饥肠辘辘,只是咬牙硬撑。叔父家本就口粮紧张,见我们可怜,便嘱咐自家孩子少吃,分出半碗饭递过来。姐姐接过,尽数分给我和弟弟,自己一口未尝。那年姐姐十二岁,我九岁,弟弟才五岁,妹还未出生。时隔多年后,我回想此景,心中依旧酸楚。
唯有双抢生产队分谷时候,我们盼望吃顿饱饭。可劳作结束,家中常常因超支分不到粮食,断炊乃是常态,姐姐为此常常暗自落泪。有一回生产队通知分谷,姐姐满心欢喜挑上箩筐前去,天真的我还嚷嚷要多挑一担。轮到我家,会计告知:“罗清娇,你家工分不够,已超支,没有谷子可分。”
泪水瞬间涌上姐姐眼眶,她不肯放弃,恳切恳求,盼能分得一担活命口粮,许诺等父亲回家补齐欠款。会计面露同情却又无可奈何,告知只能等候余下的救济份额。姐姐安静站在一旁苦苦等待,待到分发结束,谷子已经分的一干二净。姐姐只能挑着空箩筐失望而归。母亲见一无所获,旧疾复发,跑到塘边大树下对着仓库胡言怒骂。姐姐担心母亲伤及他人,强压悲伤,上前将母亲劝回。
那些日子,家中数日断炊是常事,煮粥也要掺拌麦糠,吃后排便艰难,受尽折磨。
步入七十年代初,家境愈发艰难。每到青黄不接,家中灶台时常断火,一家人挣扎在饥寒线上。姐姐便带我到野外,挖野菜,到翻过的田地里捡拾薯根、采摘豌豆尖等,回来熬煮野菜粥果腹。野菜难以下咽之时,父亲便从粮站设法买回麦麸,被姐姐做成糠粑、麦麸粥。粗糙的吃食,常常让我们排便痛苦。
母亲精神病症反复发作,我们常跟着母亲四处漂泊,姐姐牵着我的手,活怕我会丢失似的;弟弟被母亲背在背上,时常像个打瞌睡的瘟鸡,就这样随妈妈漫无目的地奔走;有时去往父亲工作单位。白天暴晒烈日,夜晚饱受惊吓。记得一个深夜,月光朦胧,母亲带着我们从单位折返,途经望水塘山坳时,林间传来几声怪叫,吓得我和姐姐浑身汗毛直立。姐姐紧紧攥住我的手,寸步不离跟着母亲,到家之后,仍旧惊魂未定。
共历苦难的童年匆匆过去,七十年代后期,姐姐长成容貌俊秀的姑娘。不少媒婆上门提亲,但因家境贫寒,姐姐内心自卑,诸多好亲事一一作罢。命运似乎总对姐姐百般刁难。
后来,姐夫经媒人上门。他身形微驼,样貌普通,土里土气,不识文字。父母、叔父都觉得他为人老实,可以托付终身,我也以为,相貌不能匹配,但踏实过日子也算稳妥,便也没有反对。可姐姐内心并不情愿,私下跟我吐露心事,不愿嫁给他。彼时年少无知的我,出言呵斥:“挑三拣四,难道要一辈子困在家里受苦?”姐姐被我说得泪流满面。念及我们患难相依之情,她体谅我本心是为她着想,最终应下这门婚事。时至今日,想起这番对话,我满心愧疚,怜惜姐姐的命运。
八十年代初,我顶替父亲参加工作,姐姐出嫁到清溪乡洪溪村。我与弟妹作为送亲之人(妹妹1972年出生),一路心底默默祈祷,盼姐夫家境尚可,姐姐从此脱离苦海。可抵达之后才看见,姐夫家只是四间土坯瓦房,厅堂屋顶铺着稻草,高个子进门都要低头蜷缩;新房仅有一张红漆床与衣柜。姐夫父母年迈,公公更是脊背佝偻。这竟是当地最为困苦的一户人家。那一刻,我同情姐姐,埋怨家人,也恼恨媒人的隐瞒,悔恨当初劝说姐姐成婚。
踏进夫家院门,姐姐当即潸然落泪,那是对命运的万般无奈。我悄悄靠近,扯动她的衣袖示意隐忍,无声许诺往后我定会帮衬她。姐姐领会心意,擦干眼泪,礼貌拜见夫家一众亲人。
婚后头一年,姐姐满心委屈。我时常抽空前去探望,帮着干农活,调和姐夫与姐姐的感情。姐姐也常常向我诉苦,慨叹当初我若不劝说,绝不会嫁到这般贫寒之家。我满心愧疚,只能反复开导,劝二人勤勉劳作,努力把日子经营起来。慢慢的,姐姐放下心中郁结,和姐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心操持家事。直至儿女相继出世,看着孩子笑脸,姐姐才渐渐拥有了简单的快乐。
姐姐虽没有文化,却不甘困守乡土。改革开放之后,她进城打零工补贴家用,还带动村里其他妇女外出揽活。公婆夸她孝顺,同辈邻里都称赞她能干,悬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可磨难依旧接踵而至。外甥突发重病,确诊疑似脑膜炎,急需住院,家中却拿不出医药费。姐姐哭着跑到县城找我求助:“弟弟,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心中刺痛,当即拿出九十元交给姐姐,孩子及时就医抢救,才算保住性命。往后,外甥女患病、姐姐自己就医、购置农资,家中每每遇到难处,姐姐便抹泪前来,我都尽力接济。
单纯接济治标不治本,改变不了家里根本困境。一次姐姐回娘家,我便向她打听当地农耕条件,得知依旧大量依靠牛耕,甚至人拉犁,机械化程度极低。我便提议,建议姐夫购置耕田机,做农机耕种营生,资金我可以帮忙筹措。
没过多久,姐姐带着姐夫来到我家中。姐姐喜忧参半,说起购置耕田机需要千余元,家中无力承担。姐夫性格木讷寡言,不轻易说话。他闷头卷着纸烟,半晌才开口,坦言亏欠姐姐,盼靠耕田劳作增加收入,恳请我施以援手。
我十分认可这个想法,叫来妻子商议。当年我工资每月才是几十元,大额资助离不开妻子支持。万幸妻子也愿意伸出援手,借得一千多元。就这样,靠着我们的帮助,耕田机顺利买回。每到春耕、双抢农忙时节,农机耕作能带来可观收入,家庭经济得以缓解。不几年,家里盖起了混泥上结构楼房。村里人都夸赞姐姐持家有道,娘家人心好。姐姐也常常感念我和弟媳的帮扶。从此,我也为姐姐的苦命转机心里放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孩子长大,又轮到儿女婚嫁大事。外甥将近三十,条件普通,找对象屡屡碰壁。姐姐十分焦虑,多次拜托我在外帮忙打听,我无能为力,也只能宽慰,婚姻之事无法强求。正在我万分顾虑时,万幸隔村一位姑娘看重外甥为人忠厚,愿意结亲。婚后,姐姐待儿媳视若己出,逢人便夸奖儿媳贤惠孝顺。后来,女儿出嫁,生下一对双胞胎;家里还盖起了两层楼高的钢筋混泥土结构房屋。操劳半生的姐姐,终于得以稍稍松一口气,脸上常常堆满了翻身喜悦的笑容。
看见姐姐日子慢慢宽裕,我由衷欣慰。我与姐姐共过饥寒,倘若姐姐依旧深陷贫苦,我纵使生活安稳,内心也难安。
岁月流逝,姐姐与姐夫初入晚年,也就是家境好转之后的人生晚期,二人性格矛盾日益凸显。旁人只看见家境好转,却少有人懂得姐姐内心积压的苦楚。姐姐一心顾家,渴望丈夫的体恤温存,可姐夫性情粗粝,不懂柔情。姐姐辛劳,需要安抚时等来的是丈夫的呵斥;姐姐心中愁苦时,又得不到宽慰;遇事分歧时,得不到解释,只有指责。长此以往,姐姐心生多疑,渐渐诱发心脑方面的病症。
姐姐因猜忌引发夫妻矛盾,还时常遭受邻里闲言。发生纠纷之时,姐夫很少维护姐姐,反而多有责怪,冲突过后,姐姐满心伤痕,常常来我家中倾诉。每遇此事,我便赶赴洪溪,劝解邻里,开导姐夫,厘清是非,化解内外部矛盾。但凡夫妻二人文化和格局有限,心结却始终难以解开。
好几次姐夫打电话叫我过去,场面触目惊心:姐夫怒目圆睁,拳头紧握;姐姐披头散发,身上带着争斗伤痕。根源总是姐姐过于在意丈夫,说姐夫有外遇,心生不安,姐夫却说自已蒙受冤枉,控制不住情绪动手伤人。我反复劝解开导,告诉姐姐、姐夫俩都是本性本分之人,不必过多思虑。姐姐当时似有所悟,可过后冲突依旧反复上演。
目睹姐姐屡屡受伤,我也曾怒火中烧,想要惩戒姐夫。可姐姐依旧顾念夫妻情分,反倒劝阻我,替姐夫说话:“弟弟,你姐夫本性不坏,只是脾气差,我生病之时,也是他送我四处求医。”听着姐姐的宽容,我的一腔愤懑也只能平复。
印象最深的一回,姐夫同村中妇人玩笑,不善于说话与玩笑的姐夫言谈举止失衡。姐姐看在眼里心如针扎,回家之后与之争吵。姐夫怒火攻心,对姐姐拳脚相加。姐姐满腹委屈,既想回娘家诉苦,又怕连累弟弟,更怕弟弟报复姐夫,于是深夜独自出走,跑到一里之外的废品收购的朋友家中避难。
深夜十一点,姐夫发现姐姐不见,打电话询问是否回了娘家,得知没有,才慌了神,告诉我姐姐临走撂下一句:“让你过好日子,我宁愿去死。”我心头大骇,连夜赶往洪溪,召集姐夫兄弟,挨家挨户搜寻呼喊,到后半夜一点,依旧不见踪迹。直到次日,姐夫才打电话传来消息,说姐姐于上午被朋友护送回家了。这样,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姐姐一生善良忠贞,勤俭持家。奈何姐夫情感粗钝,读不懂妻子的内心,姐姐满腔在乎,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粗暴相向。
高血压是凶险的顽疾,姐姐确诊之后,我反复叮嘱姐姐与姐夫:既要管控饮食,更万万不可从事重体力劳作,她血压高达一百八十多,劳累、情绪刺激都可能危及性命。谁也不曾料到,姐姐最终,倒在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下。
离世前一日,家中打算扩建偏房,儿女媳妇在外务工,家里缺少人手,姐夫便叫姐姐搬砖、递灰浆。一块块砖石来回搬运,一桶桶砂浆反复传递,姐姐汗透衣衫,咬牙硬扛。后来头部阵阵发沉,头痛难忍,才停下休息,躺下还想着身体好转便继续干活。
半夜,姐姐头痛加剧,伴随呕吐,这正是高血压脑出血的危险预警。二人却误以为只是劳累受凉,一味硬扛,就此错失抢救的黄金时机。等到姐姐言语丧失、呼吸急促,姐夫才察觉大祸临头,紧急呼叫120送入县人民医院。结果,抢救无力回天,医院通知家属接姐姐回家。归途一路声声呼唤,却终究留不住她,那是我此生难以磨灭的悲痛记忆。
姐姐的离世,是长年身心重压、一世劳苦,叠加最后超负荷劳作,压垮了这个一辈子都在为家人付出的女人。每每回想,我都感慨,生命可贵,除了自我珍重,更需要身边人的呵护。姐姐把全部奉献给了家庭,却自已终究没有被好好护住。
姐姐重情重义,始终牵挂娘家。年少时承蒙族亲、叔父婶母照拂,心中常怀感念。娘家亲友办喜事,不管是谁,她总想到场,却常常受制于拮据家境。几次亲友家有喜庆,姐姐来找我,坦言有心赴宴,手头却拿不出礼金。我怕她为难,便劝她不必勉强。堂妹乔迁新居,姐姐囊中羞涩,打算和姐夫直接回去,是我劝留住她,帮她完成随礼。
姐妹之间,姐姐待人热忱,见面总是亲热交谈,久久不愿分开。弟妹家中有事,她时时挂怀。弟弟出事入狱那年,姐姐时常前去探望,忧心他的前程;以后的日子,听闻娘家土地征收,弟弟分得较大款项才放下担忧;接后,妹妹县城买房,姐姐都由衷替我们欢喜。唯独对堂弟夫妇的困境,她心中多有几分顾虑,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常回娘家看望。至于我,姐姐全然信赖,遇到难处便直言相告,毫不隐满,但凡我手头宽裕,都会尽力相帮。
离世半个月前,姐姐同情我有高血压,还特意送来自挖的野芹菜,惦记我的身体,也给弟家送去肉食。谁能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的诀别。母亲八十一岁寿辰,我顾及姐姐破费,没有通知她回家赴宴,这件事,成为我终身无法消解的遗憾。
谁知姐姐享福的日子刚刚到来,她却饱受高血压病痛折磨;劳碌的本性,让她一生不停操劳,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姐姐的一生,饱尝世间苦难,心底却始终善良宽厚。好吃的总留给弟弟,委屈全部自己咽下,把温和笑容留给身边人。年少是家中顶梁柱,出嫁是夫家公认的好媳妇、好嫂嫂,晚年依旧为儿女孙辈不停奔波。
姐姐走得太过仓促,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时至今日,屋旁砖块、剩余砂浆还静静堆放在原地,那个搬砖递料的姐姐却再也回不来。那个与弟弟从小同艰苦,共命运,常在弟弟面前诉求苦难的姐姐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每每念及这些,我心如刀割。
姐姐,愿你安息。你的儿女已经成家立业,孙辈平安茁壮,娘家所有亲人,永远不会把你遗忘。你的音容笑貌,长存于我们心底。
姐姐,安息吧!我们永远怀念你!
深切怀念患难与共的胞姐罗清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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