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被发8块8侮辱 我离席董事长摔杯子:谁干的!经理和他老婆慌了
《八块八》第一章 腊月里的冷鹏城十二月的风,不带雪,却比雪还刁。
我从地铁口出来,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后背那块旧毛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只有一行:
“您尾号3321账户收入人民币8.80元。”
我站了几秒,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再看一遍。
还是八块八。
不是八千八,不是八百八,是八块八毛钱。
像谁往我脸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羞耻感顺着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公司叫盛达科技,做智能仓储和ERP外包,三百来号人,年营收过亿。我在这里干了五年,从前台兼行政小妹做起,到现在挂着“行政主管”的 title,工资没涨多少,白头发倒长了不少。
我叫宋岚,三十二岁,离异,无娃,和七十岁的妈挤在城中村一套两居室里。妈有类风湿,手指变形,阴雨天疼得握不住筷子。我每个月的工资去掉房租、药费、水电、饭钱,剩下的钱刚够买两杯 瑞幸——还得等九块九券。
今年公司对外宣传“史上最好年景”:拿下了华南三个大仓的项目,官网通稿写“同比增长47%”。年会定在南山一家五星酒店,红毯铺到电梯口,签到墙比婚庆公司还花哨。
下午两点,年终奖宣贯会。
会议室长桌擦得能照见人。董事长赵崇山还没到,先到的是行政部经理马庆文,还有他老婆——不,严格说,是公司“员工关怀部”的赵丽。
赵丽不是盛达的正式员工,却比谁都像盛达的主人。她开过美甲店、做过保险、搞过社群团购,最后挂靠在马庆文部门下,头衔三天一换:从“客户体验专员”到“员工福利顾问”,再到年会主持人。圈里人都知道,她是马庆文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十一岁,嘴甜、眼毒、记仇。
马庆文四十出头,啤酒肚,发际线后退得像公司业绩曲线反过来画。他在公司混了九年,靠的不是本事,是“永远站在老板想法的左边半步”——老板要省钱,他就说“我早想裁了”;老板要冲业绩,他就说“我这边已经铺了三个人在跟”。
我跟他不对付,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三年前那件事。
那年我妈住院,我请了三天假。马庆文在群里发:“咱们盛达是打仗的队伍,不是养老院。”转头把自己小舅子招进来,月薪比我高两千,活是“每周发两次零食福利表”。
我没闹。我妈说:“岚岚,给人打工,别跟饭勺子较劲,勺再硬也舀不出自己的命。”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较劲,它就不来找你。
会议开始。
财务总监刘姐把年终奖方案投到幕布上。销售部大头兵两万起步,技术部老周八万五,前台小姑娘一万二。大家低头看自己名字,呼吸里都是藏不住的笑。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手先凉了。
“宋岚——行政主管——8.80元。”
旁边小周“嘶”了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咽回去,像怕被谁听见。
幕布上数字雪白,我的名字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马庆文靠在椅背上,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浮着的枸杞,眼神扫过我,很快移开。他老婆赵丽坐在后排,正跟人事小姑娘咬耳朵,余光瞥见屏幕,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像猫看见碗里最后一条鱼。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旧挂钟快没电了还在硬撑。
八块八是什么意思?
不是系统错。盛达的薪酬系统我维护过,年终奖字段要过三道:部门经理填、人事核、财务复核、董事长台账留痕。能落到我头上,不是机器疯了,是人想让我疯。
我想起上个月。赵丽在部门群里发她“私房烘焙”接单海报,一款司康卖五十八,一盒六块,比面包店贵三倍。她@全员:“自家做的,给同事福利价,大家捧个场哈。”
我没买。不是抠,是我妈那周刚换了两种药,我连外卖都戒了。
她在群里停了三秒,回我一个“捂嘴笑”表情:“宋主管好清高哦,是不是看不上咱这小本生意~”
我没回。
后来,年会节目排练,她把我从“开场视频统筹”换下去,说“宋岚太累,让她歇歇”;再后来,我的季度考核从A变B,理由写“跨部门协同主动性不足”。
我都知道。我只是没证据,也没力气。
可八块八,是明着扇脸。
幕布还亮着。会场有细碎的笑,像耗子啃纸。
我慢慢把工牌摘下来。
工牌上印着“五年服务纪念·宋岚”。边角磨白,别针松了,我用透明胶粘过两次。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宋主管?”刘姐抬头。
我没说话,把工牌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很长,尽头是消防门。我听见会场里有人小声说“她真走了”,听见赵丽那把甜嗓子冒出来:“哎哟,这就受不了啦?八块八也是钱嘛,够买根冰棍了。”
我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突然“砰”的一声,不是放炮,是瓷杯子砸在长桌上的闷响,接着是椅子推翻的动静。
一个很老、很沉、带着火气的声音炸开:
“谁他妈干的?!”
是赵崇山。
第二章 摔杯的人赵崇山六十三,盛达真正的老板。
这人我见过不超过五次。他不爱开会,不爱合影,常年待在顶楼“赵总办”,门一关,连副总都得预约。公司里流传一句话:赵董不说话,说话就是要命。
他今天本来该在总部那边见投资人,据说是下午四点才回来露个脸,吃个年会台子上的排场。
可他提前来了。
据说他在后台休息室翻了眼年终奖台账,看到“宋岚 8.80”,又翻前几年:去年一千二,前年八百,再前年五百购物卡。他当场把茶杯掼了。
现在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灰呢大衣没脱,手里还捏着那只剩半杯茶的骨瓷杯底,杯口崩了一个小米大的豁口。
“我把公司交给大家管,不是交给阎王爷管。”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墙里,“一个跟了公司五年的行政主管,全年没违纪、没差评、没旷工,年终奖八块八?你们是发奖金,还是发讣告?”
全场死寂。
马庆文脸色从红转黄,像过期菠萝包。他笑了一下,那种“领导遇事先糊泥”的笑:“赵董,这可能是系统……”
“系统个屁。”赵崇山把台账拍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系统能自己把‘宋岚’从三万八改成八块八?系统能知道她妈住院她没报差旅、自己垫了四千二?系统能知道去年双十一大促,行政就她一个人连干四天,睡折叠床?”
我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们,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没想到有人记得。
不,我记得我自己:去年双十一前,仓库系统崩了,订单堆了六千条。技术部在救服务器,销售部在骂街,马庆文在朋友圈发“团队加油”。我在后勤间支了张行军床,给客服填地址、给快递对账、给客户手写致歉卡,连续四天没回家。我妈自己煮了粥,端不动锅,把碗搁在桌沿,摔了,瓷片扎进虎口,自己拿创可贴缠上,等我回去才让我看见。
这些,赵崇山怎么知道?
他像是听见我心里的话,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后背上。
“宋岚,你转过来。”
我转过去。
他看着我,眼神不是怜悯,是像老木匠看见自己刨了五年的木头被人拿去垫了猪槽。
“你五年前进来,工牌号是017。前台、采购、考勤、年会、搬迁、防疫、消防、客户接待,哪回不是你顶?”他顿了顿,“我老了,不一定认得全人脸,但盛达的账,我心里有本旧的。”
赵丽在后排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蚊子哼。
赵崇山耳朵比年轻人尖:“赵丽,你笑什么?”
“没、没笑啥呀赵董,我就是觉得……八块八是少了点,但宋主管平时也不是冲业绩的岗,行政嘛,做多做少都那样……”她声音又甜又软,像糖裹刀片,“再说了,年终奖本来就是部门自己评的,庆文那边最清楚嘛。”
她把“庆文”两个字叫得跟家常菜似的。
马庆文赶紧接:“对对对赵董,行政板块今年预算收紧,我这边是按KPI维度……”
“KPI?”赵崇山冷笑,“宋岚的KPI谁打的?”
人事总监方敏不吭声。
财务刘姐不吭声。
马庆文咽了口唾沫:“我……我打的。”
“你打B?”赵崇山说,“她前年A,去年A,今年突然B。你告诉我,她哪件事办砸了?搬新办公楼那回,电梯验收你懂吗?消防报备你会填吗?客户来参观你做的动线图,谁画的?”
马庆文不说话。
赵丽又忍不住了:“赵董,您别光听一面之词嘛,宋岚她平时……跟同事关系也就那样,不怎么合群,上次我烘焙接单她都不捧场,咱们公司讲‘家文化’,她这个态度,其实也影响……”
“你闭嘴。”赵崇山这回没吼,是更低了,像刀入水,“你不是盛达正式编制,你进公司做‘员工关怀’,工资从行政部机动费用里出,对不对?”
赵丽脸一白。
“一个非编制人员,在年终奖评审会上替我五年老员工定性‘不合群’?”赵崇山把杯底往桌上一顿,“马庆文,你老婆的工资,是不是也从行政部那点年终池子里挪的?”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温度像被抽走十度。
小周瞪大眼。老周手里的保温杯忘了盖,水洇了一桌。
马庆文嘴唇抖:“赵董,不是挪……是、是绩效二次分配,合规的……”
“合规?”赵崇山把台账翻到另一页,甩过去,“赵丽,入职十一个月,无KPI、无月度目标、无项目归属,年终发两万八。前台小姑娘发一万二,宋岚发八块八。你告诉我,这叫合规,还是叫分赃?”
“砰——”
这次不是杯子,是赵丽手里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吓得一松手掉地上,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她慌了。
那种“在牌桌上学大人押注,突然被庄家掀桌”的慌。
她下意识去抓马庆文袖子,马庆文一缩——很细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崇山盯着他们两口子,像看两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你们当盛达是你们家后院?种点歪瓜裂枣,顺手把老实人的口粮拔了喂自己人?”
没人敢接。
他转头看我,语气忽然沉下来,不是凶,是重:
“宋岚,你刚才要走,是觉得这儿不值得留,还是觉得自己不值八块八?”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先出来的是气,不是声。
“我……不是觉得自己不值。”我听见自己说,“是觉得,五年,像被谁一口吐沫啐没了。”
赵崇山点头。
“行。那今天就把这口唾沫,擦干净。”
第三章 旧账赵崇山让所有人留下,手机放桌上,不许录音,不许走。
他叫了两个人:审计老周,和集团老人事“钟姨”。钟姨五十八,跟了他二十二年,最懂盛达每一笔烂账藏在哪根头发丝里。
“查。”他说,“从三年前行政部年终池开始查,谁填的数,谁改的系统日志,谁签的复核,谁把非编制人员塞进奖金表——半小时,我要看见骨头。”
马庆文还想笑:“赵董,年终奖本来就有弹性,咱们别把内部……”
“弹性?”赵崇山看他,“你上个月报‘行政降本增效’,把保洁从两家并成一家,结果卫生间纸断供三周,客户参观闻到味儿,丢了个四十万的单。这单本来是宋岚跟了两个月跟下来的,你记得不?”
马庆文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不想记。
我记得。
那客户姓卜,做跨境仓配,胖,爱笑,唯一怪癖是“厕所必须有纸,没纸等于没管理”。我提前跟马庆文说过三次:别换保洁,别省这点钱。他回我:“宋岚你不懂,老板要看报表好看。”
卜总走那天,在电梯里跟我说:“小宋,你专业,但你们这庙,香火被人偷去烧自己炷了。”
我当时笑笑,没敢接。
现在赵崇山把这句话原样端出来,像把旧伤扒开给人看。
钟姨戴起老花镜,手指在平板上一划一划。
我站在窗边,外面是南山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天。五年来我在这个城市像一颗螺丝,拧在别人机器里,转久了,连自己原本是什么金属都忘了。
小周偷偷给我递了瓶水,用嘴型说“岚姐你别怕”。
我怕吗?
其实不怕了。八块八把“怕”也买走了。
半小时后,钟姨把一台笔记本转过去。
系统日志显示:十二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十二分,行政部内网账号“maqw”登录薪酬草稿,将“宋岚-年终基数38000”改为“8.80”,备注栏原写“按B档执行”,保存前被手敲成“测试红包/勿发”?不,后来又被另一个账号改回正式表。
那个另一个账号,是“zhaoli_admin”。
赵丽。
她根本不是HR,不是财务,却有用马庆文权限建的后台子账号。
“你凌晨一点多改我奖金?”我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有点哑,但稳。
赵丽立马眼圈红了,那种“我弱我有理”的红:“我不是改你!我就是……庆文说让我帮忙核对一下格式,我手滑,我不知道那个数会真发!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的,宋姐——”
“手滑能把三万八滑成八块八?”钟姨头都不抬,“备注里还写了‘清高党,治治她’。这词儿,不像宋岚的。”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马庆文终于绷不住了:“赵丽你别乱讲!我没让你写‘治治她’!”
“你明明说她不捧场、不识抬举,得压一压!”赵丽声音尖了,甜壳子碎了,“你说‘行政又不是销售,给她脸她不要,那就别给她脸’——你怎么不认了?!”
马庆文脸紫了。
赵崇山没动怒了,反而很静。老年人最怕的不是吵,是看清。
“马庆文。”他叫名字,不叫职务。
“在。”
“你跟了我九年。九年前盛达在保税区一间库房,夏天漏雨,你帮我扛过三箱服务器,身上淋得透湿。那时候你不说‘按KPI’,你说‘赵哥,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马庆文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装,是旧自己被提起来,尴尬得想钻地缝。
“可你后来,”赵崇山说,“把‘自己人’仨字,活成了‘自家钱’。”
赵丽还要辩:“赵董,两万八我也不全是自己拿的,部门里好几个姐姐都分了点,大家都默认……”
“默认?”赵崇山终于又火了,但火得很冷,“盛达不是村子,不是你们随口‘大家都这么干’就能把账做脏的地方。你口里的‘家文化’,就是老公当经理、老婆拿奖金、老实人领八块八?”
他转向马庆文:
“年终池总共多少?”
钟姨念:“行政部可分配年终总额四十一万。其中正式员工十二人,应发合计约三十三万;剩余八万,流向七名非编制/关系户,赵丽两万八居首。”
我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
三十三万摊给十二个人,我该有三万八。
八块八。
不是公司穷,是有人把我的那口饭,夹去喂了关系。
“宋岚,”赵崇山看我,“你妈住院那回,你填过一张‘自愿放弃差旅报销’的纸条,记得不?”
我点头。
那回公司差旅系统卡着,我先垫了四千二。马庆文说“走流程要两个月,你先别报了,免得财务觉得行政乱”。我信了。
“那四千二,后来进了谁口袋?”赵崇山问钟姨。
钟姨沉默两秒:“部分并入‘员工关怀活动费’,由赵丽经手采购烘焙物料、团建零食、经理办公室绿植。”
我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原来我妈疼得握不住筷子的那几天,我咬牙垫的钱,变成了赵丽司康里的黄油、马庆文办公桌上的龟背竹。
“好。”赵崇山深吸一口气,像把胸腔里那口老气换掉,“今天不当众开除,是给盛达留点体面。但账,必须见血。”
第四章 离席的人不是我了他当场拍了三条:
一、马庆文暂停行政部经理职务,交审计部;
二、赵丽所有非编制报酬冻结,已发两万八限期退回,不退走法律;
三、宋岚年终奖按A档主管上限重发,补差,另加“五年忠诚补偿”三万。
小周在旁边掐自己大腿。
马庆文站起来,腰弯了:“赵董,我再混蛋也不能……宋岚,我真没想把你逼走,我就是……被赵丽叽叽喳喳说糊涂了……”
“被说糊涂?”我看着他,第一次不躲了,“你不是糊涂。你只是知道,动我比动关系户安全。”
他张嘴,没声。
赵丽哭了,不是认错那种哭,是“局面怎么不按我撒娇走”的哭:“宋岚你至于吗?不就八块八嘛,又不是不给饭吃,你非要闹到赵董这……你清高,你赢了行了吧?”
我差点笑出声。
“八块八不是钱,”我说,“是你们想告诉我:你不舒服,也得乖;你不掏钱捧我老婆的司康,我就让你在三百人面前像个笑话。”
她不说话了。
赵崇山摆手:“别跟宋岚叫屈。你们俩的委屈,盛达不收。宋岚的委屈,盛达欠了五年。”
他让我坐回原位。
我没立刻坐。我弯腰,把地上那瓶矿泉水捡起来,拧好,放到赵丽面前。
“你刚才吓掉的。”我说,“以后别再吓自己——你老公保不了你,赵董也不会。”
她眼泪挂在睫毛上,像假的。
可故事要是到这儿就结束,那是爽文,不是人生。
年会还是开了。
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起来,主持人是临时换的运营小伙,开场白磕巴了两句。大屏幕把“宋岚 补发:38000+30000”打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扒饭,也有人笑得比刚才更假。
我坐在靠边那桌,和小周、老周、前台小姑娘一桌。
小姑娘凑过来:“岚姐,你不怕他们以后穿小鞋?”
我夹了块南瓜:“他们明天穿不穿小鞋,先自己保鞋。”
老周嘿嘿笑:“宋岚,你今天像换了个人。”
“不是换人。”我说,“是终于肯信,我不是八块八。”
酒过一巡,赵崇山没留太久。他临走前,在后台叫我。
顶楼露台风很大,城里灯海像倒过来的星河。
他递我一根烟,我不抽,他也不劝,自己点了,吸一口,咳半声。
“你比我想象能扛。”他说。
“不是能扛,是没资格不扛。我妈看病要钱,房租要钱,我不扛,就有人替我扛——她类风湿的手,扛不动了。”
他点头,望向远处港口的灯塔。
“盛达是我儿子当年劝我办的。他走了以后,我把公司当儿子养,养着养着,底下人把它当猪养。”他声音老下去,“你今天那句‘五年像被吐沫啐没了’,扎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赵董,我不恨公司。”
“恨不恨都得治。”他掐了烟,“马庆文这种人,不全是坏人。是权力没栏杆,私心就开车。我老了,最怕的不是对手,是自己的队伍把老实人吃掉了,还说是市场规律。”
他让我做一件事:
下个月起,行政部独立向总经理办汇报,不经业务经理;年终奖规则重写,任何“部门二次分配”必须全员公示、异议期七天、董事长台账抽查。
“你别当官,”他说,“你当那个‘刺’。”
“刺?”
“对。盛达这块肉里,得有根刺,谁想贪,先扎手。”
我笑了:“那我被穿小鞋,您别又说我玻璃心。”
他终于笑了一下,眼角褶子像旧信纸:“玻璃心早碎了,剩下的是玻璃碴,正好扎人。”
第五章 八块八之后马庆文没等到审计结束就提了辞职。
不是赵崇山赶他,是他自己坐不住。关系户名单一拉出来,牵出销售部一个副总监的亲戚、技术部一个架构师的“顾问费”、甚至副总那边的差旅返点。盛达这口锅,不止他一人在舔。
赵丽更惨。
两万八退了八千,剩下两万说“用于采购未报销”,可采购单是假的,供应商是她表妹的微信小号。钟姨一查,直接送了律师函。
有天晚上我下班,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蹲着,妆花了,手里捏着根快化完的甜筒。
看见我,她本能地挺脖子:“看我笑话呢?”
“没有。”我把刚买的粥放她旁边长椅上,“小米南瓜,我妈爱喝这个,不甜,养胃。”
她愣了。
“你恨我可以,”我说,“但别再把‘让人捧场’当本事。你不是坏到根的人,你只是把婚姻当饭票,把别人客气当好欺负。”
她咬着嘴唇,半天冒出一句:“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怕穷怕习惯了……”
“我也怕穷。”我说是,“可越怕穷,越不能抢穷人的钱。你抢宋岚的八块八,宋岚妈就少两顿药;你拿两万八,别的关系户就跟着学,最后公司散了,你还是穷,还多了骂名。”
她哭了,不是刚才那种武器一样的哭,是软的、丑的、人本身的哭。
我没抱她。我们没那么熟。
我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说:“宋岚,那八块八……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八块八我留下了,当书签。以后盛达谁再想欺负老实人,我就把那张短信截图发群里:看,这才是底线被踩过的声音。”
补发的钱到账那天,我先给妈买了台理疗仪,又缴了半年房租,剩下一万存死期。
妈摸着理疗仪外壳,手指弯不了,却一下下蹭:“岚岚,你别跟人硬。硬久了,命硬,心也硬。”
“妈,我不是硬。”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我是终于知道,软也得有牙。”
她笑,眼角有泪。
年会之后第三个星期,公司贴出新版《年终与激励管理规程》。第一条就写:
“任何员工,不论编制、岗位、是否‘合群’,其报酬不得擅自调减为侮辱性金额;‘八块八式’分配一经查实,视为管理事故。”
小周打印出来贴工位上,旁边写:岚姐定律。
我让她撕了:“别叫定律,叫人话。”
“什么人话?”
“干活的人,不该被当笑话。”
有天深夜,我在公司加班改搬迁方案。
赵崇山发来微信,就一句:
“盛达这五年欠你的,不是钱能还完。但你今天还愿意改方案,说明盛达也欠得不算太绝。”
我回:
“赵董,我不走,不是因为补了钱。是因为我花了五年才弄明白——八块八想让我觉得自己贱,可我妈类风湿的手还愿意给我缝工牌别针,小周还愿意给我留半杯热豆浆,这公司里也不止马庆文一种人。”
他回了个很少用的表情:太阳。
我关了灯,城中村那边妈应该睡了。
地铁口的风还是刁,可我听见自己走路声,咚、咚、咚,不是旧挂钟快没电,是个人在走。
八块八没买走我。
它只是让我看见:有些人把别人的体面当零钱,可体面这东西,不是他们发的,是我们自己挣的。
明年年终,要是再有人想发我八块八,我就把这张银行短信设成屏保,笑着举起来:
“来,说说,这台机器里,谁的手,还没洗干净。”
风从南山吹到城中村,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谁终于肯挺胸。
我妈在屋里喊:“岚岚,粥凉了。”
“来啦。”
八块八的故事到这儿,不算完。
但它终于,不再是羞耻,是一枚别针——
把我和这片城市,别牢了。
第六章 母亲的病历钱到账后的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妈去市人民医院复查。
类风湿这种病,不会要人命,但会一点点把人磨成旧抹布。妈的手指已经弯到第三指节,早上起床要泡二十分钟热水才能勉强握住牙刷。她的膝盖也开始肿,走路像踩着碎玻璃,但她从来不哼。
“哼有什么用?哼又不退烧。”她常说。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扶着她排队,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也跟着掉眼泪。妈看了两眼,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颤巍巍递过去:“宝宝不哭,奶奶给糖。”
那妈妈愣了一下,接过糖,连声说谢谢。
妈摆摆手,像做了件很小的事。
可我知道,她已经很久不吃糖了——糖尿病早期,医生不让吃甜的。那颗糖是她过年时候揣在兜里的,一直没舍得扔,说是“万一遇见谁家小孩哭,能用上”。
她自己都疼得走不动路了,还想着给别人一颗糖。
我别过头,假装看墙上贴的医保政策海报,把涌上来的酸楚咽回去。
轮到我们。医生姓顾,五十出头,秃顶,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翻了翻妈的片子,眉头皱起来。
“宋阿姨,你这个右膝的软骨磨损比上次严重,积液也多。我建议做关节镜清理,不然再过半年,走路会越来越困难。”
“做手术要多少钱?”妈抢在我前面问。
“医保报销完,自费大概七八千吧。”
“不做不做。”妈连连摆手,“我还能走,不碍事。岚岚刚缓过来,别把钱扔我腿上。”
“妈——”
“你别说话。”她瞪我一眼,又转头对顾医生笑,“大夫,你给我开点止痛膏就行,我贴贴就好。”
顾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没再多劝。他开好处方,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让我们去药房拿药。
我扶着妈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忍。
“妈,手术的钱我有。”
“你那钱留着。”她说,“你三十二了,没房没车没对象,就那点存款,万一哪天有个急用怎么办?我这破腿,多走两步又不会断。”
“可是你疼啊。”
“疼惯了就不疼了。”她拍拍我的手,“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妈抱着你一宿没睡,那时候也不觉得累。人啊,心里有事扛着,身体就顾不上疼了。”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再说下去,她会反过来安慰我。
我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跟我说“没事”。
药房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让妈坐在候诊椅上等着,自己去排队。
排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请问是宋岚女士吗?我是XX保险公司的小王,我们这边有一款很适合您的重疾险——”
“不需要。”我挂了。
又震。
“宋岚你好,我是XX银行的信贷经理,您最近有资金需求吗?我们可以提供最高二十万的信用贷款——”
“不需要。”再次挂断。
自从年终奖那件事在公司传开后,不知道是谁把我的手机号泄露出去了,这几天骚扰电话特别多。有推销的,有猎头挖角的,甚至有记者想采访“八块八事件”的。我一律拒接。
我只想过回正常日子。
可什么叫正常日子?
拿了药,我打车送妈回家。城中村的巷子窄,出租车进不去,只能在路口停。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张婶探出头来:“宋阿姨,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妈笑着回应。
“岚岚真是孝顺,天天陪你来复查。”
“哪里哪里,她也就是请半天假。”
她们寒暄了几句,我继续扶着妈往前走。路过水果摊,妈停下来,看了看摊上的橘子。
“想吃不?”我问。
“贵不贵?”
“不贵,五块钱三斤。”
“那买两斤吧。”
我称了两斤橘子,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出三块五,递给摊主。
我看着那个布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布包,从我记事起她就在用。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的钱永远不多,但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数,像在数什么宝贝。
“走吧。”她拎起橘子,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爸还在,我们家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爸是厂里的工人,妈在街上摆摊卖袜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天晚上,妈都会把当天挣的钱倒在床上,一枚一枚地数,然后笑着对我说:“岚岚,今天卖了三十五块,够给你买双新鞋了。”
后来爸出轨,离婚,妈带着我搬到外婆家。她从没在我面前哭过一次,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能听见她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她卖掉外婆留给她的金戒指给我凑学费。我工作后第一年回家过年,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她嘴上说“浪费钱”,却穿了整整一个冬天,逢人就炫耀:“我闺女买的。”
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而我,好像也从来没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回到家,我让她躺下休息,自己去厨房熬粥。米是昨天在超市买的特价米,五块九一袋,煮出来没什么米油,但妈说不挑。
粥煮好的时候,妈已经睡着了。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听见她发出轻微的鼾声,一下一下,像老旧的风箱。
我没叫醒她,把粥放在灶台上温着,自己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发呆。
房子很小,三十几平,一室一厅,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墙壁泛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家具都是二手的,茶几的腿用报纸垫着才不会晃。
这就是我和妈的家。
在这个城市里,它像一个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纸盒子,但我们娘俩,就靠着这个纸盒子遮风挡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周发来的微信:“岚姐,你明天回来上班不?马庆文的位置空了,行政部现在群龙无首,大家都在等你拿主意呢。”
我回:“明天正常上班。”
小周秒回:“太好了!!你不知道,今天赵丽她老公——不对,前夫——来公司收拾东西,灰溜溜的,连头都不敢抬。大家都说你是为民除害哈哈哈哈。”
我没回那个“哈哈”。
马庆文走了,赵丽也走了,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不是因为同情他们,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公司里,像马庆文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个。
他只是恰好撞上了枪口。
而我,只是恰好幸运了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一亮:“岚姐,你回来了!”
“嗯。”
“你的工位我给你擦了,咖啡也帮你泡好了。”
“谢谢。”
我走进行政部的办公区,发现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一般的同事,看见我都笑了笑,打了招呼。而那几个跟马庆文走得近的,则低着头假装很忙。
小周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岚姐,赵董的秘书刚才来过,说让你到了之后去一趟顶楼。”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你去。”
我放下包,喝了口咖啡,上楼。
赵崇山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开着。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行政部现在缺个负责人,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我?”
“对。你干了五年行政,业务熟,人也熟。马庆文留下的烂摊子,别人接不住,你能。”
“可我——”
“你担心资历不够?还是担心有人不服?”
“都有。”
赵崇山笑了一下:“资历这个东西,干出来的才算。至于有人不服——你连八块八都扛过来了,还怕谁不服?”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当然,这不是命令。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继续做主管,我另外找人顶上。但我觉得,你值得试试。”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写字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试试。”
“好。”赵崇山点点头,“下周一正式任命,薪资按经理级调整。你之前的补发,这周五之前到账。”
“谢谢赵董。”
“不用谢我。”他又戴上老花镜,“是你自己把机会挣回来的。”
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转过身,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老周跟我提过一嘴。”他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谢谢赵董。”
“行。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个人,看见了我妈的存在。
回到行政部,小周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赵董说什么了?”
“让我接手行政部。”
“哇!!!岚姐你升官了!!!”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今晚必须庆祝!我请你吃火锅!”
“别急。”我按住她,“先把今天的活儿干完。”
“遵命!”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可下一秒,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盛达法务部”。
我接起来:“喂?”
“宋岚你好,我是法务部的陈律师。关于赵丽的案子,有几个细节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方便现在聊几句吗?”
“方便。你说。”
“赵丽那边提出,她在修改你年终奖的过程中,是受到了马庆文的授意。如果我们追究马庆文的责任,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庭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愿意。”
第七章 证人的代价“我愿意。”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三天后,我坐在盛达法务部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台摄像机、一份笔录本和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律师,我才真正明白——“证人”这两个字,从来不是站在正义那一方的通行证,而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开始。
陈律师叫陈敏,四十出头,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像切菜一样利索。她是盛达外聘的律所合伙人,专攻商事纠纷和劳动仲裁,据说打赢过好几起标的千万级别的案子。
她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最上面那份是赵丽的银行流水。
“宋小姐,我再跟你确认一遍时间线。”她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十二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十二分,马庆文的账号登录薪酬系统,把你的年终基数从三万八改为八块八。同一天的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赵丽用自己的子账号再次登录,在备注栏添加了‘清高党,治治她’这段话。对吗?”
“对。”
“你怎么确定那个时间点?系统日志有记录吗?”
“有。当时我还在加班,在整理年会的物料清单。系统后台有一条操作记录推送到了行政部的监控群里——虽然那条推送很快被撤回,但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账号maqw登录薪酬模块,修改员工年终奖数据。当时我以为是在调试系统,没多想。”
陈敏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很好。这是关键证据。如果赵丽方面咬死是马庆文单独操作,你这条证言可以证明她也参与了修改。”
“可她确实参与了。”我说,“那条备注不是马庆文的风格,他不会写‘清高党’这种词。”
“你怎么判断?”
“我跟了他三年。他的措辞习惯是‘按制度执行’‘走流程’‘再议’,他不会用情绪化的语言。而且——”我顿了顿,“他知道我家里情况,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故意羞辱我。”
陈敏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在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我说,“我只是陈述事实。羞辱我的人是赵丽,马庆文是纵容者,不是实施者。我希望法庭能分清这个区别。”
陈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明白了。这份证词我会如实记录。”
她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宋小姐,有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陈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案子如果进入诉讼程序,你可能需要出庭作证,面对赵丽和马庆文的辩护律师。对方可能会试图质疑你的动机、你的人品,甚至你的工作表现。”
“我知道。”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把纸杯放回桌上,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面。
“陈律师,你知道八块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等着我说下去。
“它不是一笔钱。”我说,“它是一个信号。它在告诉我:在这个公司里,你的付出不重要,你的尊严不重要,你这个人本身也不重要。你可以被任何人随意定价,只要你‘不合群’,只要你不肯买领导的私房烘焙。”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想再有第二个人收到这样的信号。所以,我愿意出庭。”
陈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好。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走出法务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妈,刚才在开会,没接到电话。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加快脚步往电梯口走。
可刚走到拐角,就被人拦住了。
是赵丽。
她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至少五岁。
她看见我,先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往前迈了一步。
“宋岚,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谈什么?”
“就五分钟。”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求你了。”
我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她。
“楼下便利店,五分钟。”
便利店的暖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憔悴放大得一览无余。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奶茶,却没有喝,只是反复地搓着杯壁,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缓解紧张。
“宋岚,我……”她开口,声音艰涩,“我是来道歉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液体,“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最多就是扣点钱、挨顿骂,谁知道他要跟我离婚,谁知道公司要起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做过服务员、卖过衣服、开过美甲店,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因为总有人欺负我、看不起我。后来我认识了马庆文,他对我好,说要娶我,我以为我终于找到靠山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不是想给自己找借口。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怕被人瞧不起,怕没钱、没地位、没人把我当回事。所以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想在盛达站稳脚跟,想让别人都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把眼泪,继续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站稳。我不会做报表,不懂什么KPI,我唯一会的就是对人好、拉关系、让大家喜欢我。我以为只要大家都喜欢我,我就能留下来。可你不买我的账,你不吃我这一套,我就慌了,就觉得你是看不起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吗?恨过。
但现在,更多的是疲惫。
“赵丽。”我等她哭声稍缓,才开口,“你觉得我是看不起你,所以才不买你的司康?”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买不起?”
她愣住了。
“我妈有类风湿,每个月药费两千多,房租三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再加上水电物业,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基本不剩什么。你那盒司康五十八块,够我妈吃两天的药。我不是不想捧你的场,我是捧不起。”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被人看得起。”我说,“但其实我需要的是活下去。你站在岸上,觉得我不下水是不给你面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就不会游泳?”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带进来一阵冷风。
赵丽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站起来,“但案子的事,我不会撤诉。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该发生。如果这次就这么算了,下次还会有别人被发八块八。”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宋岚!”
我回过头。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脸上的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妈……你妈的药费,要是不够的话……我可以……”
“不用了。”我说,“你自己保重。”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次,才把胸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下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妈发来的微信:“汤还热着呢,等你。”
我擦了擦眼角,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的时候,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
电视机开着,放着某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台上尬聊。妈一边择菜一边看,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小伙子不行,太油了。”“这个姑娘不错,实在。”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帮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公司有点事,耽搁了。”
“吃饭了没?”
“还没。”
“那快去洗手,我给你盛汤。”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有点跛,应该是膝盖又疼了。
“妈。”我叫住她。
“嗯?”
“我下周可能要出庭作证。”
她转过身,看着我:“什么案子?”
我把赵丽和马庆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想好了就去。妈支持你。”
“你不怕我被报复?”
她笑了一下,笑纹里藏着大半辈子的风霜:“怕什么?你妈我活了六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心里头敞亮。你心里头敞亮了,走到哪儿都不怕黑。”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还在尬聊的男嘉宾,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家,其实比任何地方都暖和。
周末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在家陪妈。
周六上午,我带她去菜市场买菜。她挑挑拣拣,跟每个摊贩讨价还价,最后花了不到五十块钱,买了一大袋子菜。
“你看,会过日子的人,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她得意地跟我说。
“是是是,你最会过日子。”
“那当然。”她拎着菜,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完全看不出膝盖有问题。
周日中午,我用新买的理疗仪给她热敷膝盖。她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舒服不?”我问。
“嗯。”她哼了一声,“这玩意儿还真管用,多少钱买的?”
“不贵,几百块。”
“几百块还不贵?你个败家丫头。”
“好用就行了嘛。”
她没再说什么,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
下午,我接到陈敏的电话,说赵丽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了,下周三开庭,让我到时候准时到场。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我问。
“带上身份证就行。其他的,我们会处理好。”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的雨棚上。远处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和狗叫声。
这就是我的世界。
不大,不美,但真实。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束花。
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恭喜升职!——行政部全体同仁敬贺。”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围。
小周趴在隔板上冲我挤眉弄眼,前台小姑娘躲在电脑后面偷笑,连平时不怎么搭理我的老会计都冲我点了点头。
“你们这是……”我有点不知所措。
“岚姐,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小周蹦过来,“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行政部的老大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搞个小惊喜,意思意思。”
“这花……”
“我挑的!康乃馨,寓意感恩和祝福。”她一脸邀功的表情,“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我说,“谢谢你们。”
“不用谢不用谢,你以后罩着我们别被欺负就行!”
我笑了笑,把花放在桌角,坐下来开始处理工作。
新的任命通知已经在公司OA系统里发布了。我的职位从“行政主管”变成了“行政部经理”,薪资也相应调整了。审批流程里,最后一栏是赵崇山的电子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我召集行政部全员开了个简短的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第一,梳理现有工作流程,找出冗余环节;第二,重新分配任务,确保每个人的工作量相对均衡;第三,建立定期反馈机制,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以前的一些做法,可能需要调整。”我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但我不会搞一刀切。大家有什么想法和建议,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
是负责采购的老王,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六年,比我还久。
“宋经理,我想问一下,以后部门经费的使用,还需要经过其他部门审批吗?”
“不需要。”我说,“行政部的经费,由我们自己统筹。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月底汇总上报。”
老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有人举手:“那加班费呢?以前马经理在的时候,加班费经常拖好几个月才发。”
“以后当月结算。”我说,“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会提前跟大家说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整体氛围是积极的。
散会后,小周凑过来:“岚姐,你刚才好有范儿!”
“有吗?”
“有!就像那种……那种女总裁上身的感觉!”
“少拍马屁,去把上个月的考勤表整理出来。”
“得令!”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五天前,我还是一个被发八块八年终奖的笑话。
五天后,我成了整个部门的负责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周三,开庭的日子。
我请了半天假,穿上唯一一套还算正式的西装外套,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
陈敏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干练而冷静。
“紧张吗?”她问我。
“有一点。”
“正常的。进去之后,法官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不要多说,不要猜测,只说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明白。”
我跟着她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盛达的员工,也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小周坐在第二排,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被告席上,坐着马庆文和赵丽。
马庆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丽则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法官入座,宣布开庭。
陈敏首先陈述了案件的基本事实,然后传唤我作为证人出庭。
我走上证人席,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如实陈述。
检察官开始提问。
“宋女士,请问你是否认识被告赵丽?”
“认识。”
“你与她之间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不存在。”
“那她为什么要修改你的年终奖?”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我说,“我只能告诉你,她确实修改了我的年终奖数额,并且添加了侮辱性备注。”
“你如何确定是她修改的?”
“系统日志记录了账号信息和操作时间。那个账号属于她。”
检察官点了点头,转向审判席:“法官阁下,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接下来是被告律师的交叉质询。
赵丽的辩护律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宋女士,你说你与赵丽之间不存在私人恩怨,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赵丽会在备注里写‘清高党,治治她’?这难道不是她对你的某种负面评价吗?”
“这你需要问她。”
“但根据你的说法,你与她并无恩怨,她却对你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你是否反思过,自己在日常工作中是否有不当言行,导致她对你产生误解?”
“我每天的工作包括处理报销单、安排会议、协调保洁、管理库存。我不认为这些工作内容会让人对我产生‘清高’的评价。”
“那你在社交场合呢?比如公司聚餐、团建活动——”
“我参加公司聚餐和团建活动。但我不会强迫同事购买我的私房烘焙。”
旁听席上有人轻笑了一声。
律师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宋女士,你是否承认,你对赵丽女士存在某种偏见?”
“我不承认。”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得知年终奖被修改后,第一时间就认定是赵丽所为?”
“因为那条备注。”我说,“‘清高党,治治她’——这种措辞方式,不是马庆文的风格。而赵丽曾在部门群里公开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宋主管好清高哦,是不是看不上咱这小本生意。’”
律师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交叉质询结束后,我走下证人席,回到旁听席。
小周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岚姐,你刚才太帅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被告席上的赵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后悔。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庭审结束后,陈敏告诉我,判决结果会在一周内公布。
“大概率会判赵丽赔偿你的精神损失,并承担诉讼费用。”她说,“马庆文那边,公司内部的处理已经够了,法院不会再追加处罚。”
“赵丽会被判刑吗?”
“不会。这不构成刑事犯罪。但她的征信会受影响,以后找工作、贷款都会有麻烦。”
我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回:“结束了。”
她又问:“赢了没?”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算是赢了吧。”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算是赢了吧。
虽然赢得并不轻松,虽然付出的代价不小,但至少——
那个被人随手写成八块八的女人,终于不再是八块八了。
她是一个证人,一个经理,一个女儿。
她是宋岚。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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