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内战形势日趁明朗。随着我军战场不断推进,蒋介石将自己的愤怒泼向了那些坐在特务机关里的人身上,这让他们不得不加紧追查和清洗。
徐远举镇守西南,可谓是老蒋手下经验老道的特务头子,他用收买叛徒、长期盯梢、摸清规律守株待兔的手段严重破坏了我军重庆隐蔽战线,在紧张的内战局势下,他又收到了充足的人手和经费。
经过长时间的盯梢,徐远举又抓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党的外围人员,偶尔会与隐蔽战线的同志接触,在特务们的高压审讯下,他最终没能坚持住,说出了自己仅仅知道的一个地名,位于重庆瓷器口的青石巷。

30岁出头的李维嘉做了三年的交通联络员,从传递消息到转送文件,再到安排接头,让他练就了一身特殊的本能。他不但熟知重庆有哪些巷子,更知道每一条巷子有几个出口,尤其是那些巷子里的茶馆,哪一家的后厨能穿出去,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三年更是练就了李维嘉做事细致,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让眼睛闲着,所以他会敏锐地判断出哪个摊子换了人,哪条街增加了巡逻,哪些地方来了新面孔,哪些熟面孔消失了。如此种种,一但发生危险,他更能清楚地记起哪段石阶的墙根儿后能藏人。
即便这样,也还是有李维嘉看不到的地方,那便是磁器口的青石巷。
1947年底,我党在重庆的隐蔽战线悉数被破坏,李维嘉与他的上下线失去了联系。当时的形势异常严峻,李维嘉并没有放弃,他费尽心血用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将线接上重新运转。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李维嘉度过的最危险的时期。
进入1948年,我军前线捷报频传,他以为最危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然而就是这个“以为”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过去三年,李维嘉换过五个联络点。这一次,上级将新的联络点定在了磁器口的青石巷。
磁器口是重庆的百年古镇,依山而建,面朝嘉陵江,镇上生活的都是世代沿袭的老庄户、小商贩和手艺人,大家彼此熟悉。
青石巷是其中最短的一条巷子,慢慢走过去都要不了两分钟,联络点设在这里,是因为李维嘉新的下线沈老爹的家就住在这里。
沈老爹60多岁,是古镇上的小贩,沿街叫卖米面。他叫卖了30多年,那辆手推车也跟了他30多年,因为他从不缺斤少两,甚至常常还给些便宜,就得了个“老实人”的名号。
就是这样的“老实人”,在任何人堆里,他最普通,最不引人注意。
沈老爹的家在青石巷的中段,进门是天井,左边是一排正房,右边是柴房。沈老爹常年都和老伴生活在一起,唯一的女儿早已出嫁,五年前外孙女“大妹”与他们住到了一起。
“大妹”来的那年才七岁,如今已经12岁了。

李维嘉每一次与沈老爹的接头都是提前约定好的,而且都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程序。巷口的豆花铺是李维嘉第一个停留点,他会坐下来叫上一碗豆花,而且会吃得很慢,目的就是为了观察巷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待确定这些人没有问题后,他才会起身走进巷子。
沈老爹的院门前挂着一只旧竹篓,李维嘉神情淡然。他们曾经约定过,要是竹篓挂着,表示安全,可以正常进入,要是竹篓没有挂或者换了位置,就表示有危险,立马走人。
曾经有好几次,李维嘉都与沈老爹成功接上了头。他从来不逗留,交接完任务就立马起身告辞,而且都是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绕着走,以至于对沈老爹的老伴儿和外孙女,他也只是见过而从未与她们说过话。
1948年3月,李维嘉再次接到任务,要去与沈老爹交接一份文件。这是一次常规的任务,李维嘉轻车熟路,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瓷器口青石巷已经暴露了。
徐远举抓获那个说出“青石巷”的人后,故意封锁了消息,整个重庆城里没有人知道。为了不打草惊蛇,徐远举依然采取了盯梢的手段,在目标没有警惕的情况下,一举拿下。
几个穿着便衣的特务混在磁器口的居民里,走进青石巷,他们有的假装买东西,有的假装问价格,眼睛却不停地观察着周边的动静。
特务的这种伎俩曾经让我党的多同志吃了许多大亏,李维嘉对他们这一套也是熟知的,但是特务的狡猾也是变幻莫测的,他们从来不会让同一个人连续两天盯梢一个地方,所以李维嘉在前两次执行任务时,就被特务盯上了,于是徐远举的桌子上就有了这样一份报告:“目标在青石巷中段的沈姓人家,隔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进去,很快又出来走了,根本不像正常走亲戚的人......”
徐远举没有直接命人布控,他想让这个人自投罗网,于是一套近乎完美的方案出炉了。

接下来的好些天,青石巷沈家都相安无事,沈老爹每天都按时收摊,坐在院门口抽旱烟。突然一天傍晚,巷子里的街坊都回屋吃饭了,整条巷子到了人最少的时刻,几个黑影从沈老爹家的后墙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他。老伴儿没见过事面,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特务们快速分好工,就只等李维嘉上门了,却万万没想到沈家还有一个在外玩耍的孩子。
大妹喜欢安静,当别的孩子都在忙着跳绳、踢毽子、翻绳时,她就坐在自家院门外的墙根儿下,用一根竹篾在地上写画,眼睛时不时扫向巷子口。
大妹在观察两个人,像是歇脚的,可一般人稍歇一会儿就走了,而这两个人歇了很久都不走。
她觉得很奇怪,突然发现外祖父没有出来抽旱烟。按理说,这个点儿在院门口抽旱烟是外祖父雷打不动的习惯,今天是怎么了?大妹下意识喊了两声大黄,也没有反应,这条狗平时一叫就会出来。
那两个人依然没有走,大妹心里有些发憷,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她的视线,那人就是李维嘉。

李维嘉之前来过沈老爹家几次,只办正事,从不过多停留,更没有和大妹说过话,但大妹认得他。
拐进青石巷之前,李维嘉是把周围情况都过了一遍的。做生意的依然是那些人,拉货的还是熟面孔,扛东西的人也没变,至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些寻常面孔,没有发现丝毫跟踪的迹象。
李维嘉快速拐进青石巷,然后又放慢了脚步。这是他的习惯,从确认后的街巷拐进另一条街巷,一定不能急。他用目光扫视着青石巷,首先看见了巷口歇脚的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墙角,一个靠墙抽烟。
李维嘉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这一幕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妥,依然用刚才的速度向前走着。他很清楚,隐蔽战线有条铁律:不能因为说不清的感觉乱了阵脚。
老规矩,来到沈老爹家对面,先确认暗号。李维嘉清楚地看到旧竹篓还挂在他们约定的地方(他并不知道沈老爹因被特务突然控制而无法取下竹篓)。
李维嘉刚才那点不确定的紧张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刚准备直接进入沈家,却发现院门旁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认只她,她是沈老爹的外孙女,虽然没说过话,但面熟。12岁的孩子在用竹篾低头写画什么,可眉毛下面的眼睛却硬是斜着直勾勾盯着他。
李维嘉不知道孩子何故那样看他,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办正事要紧,于是迈步向前。

孩子用竹篾使劲儿在地上画了一笔,幅度挺大,李维嘉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被吸引了过去。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动作,在她右手不停写画的同时,左手轻轻摆了几下。
尽管那个摆手的幅度很轻,李维嘉还是看清楚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停住,而是像平时走着走着想起某件事,顺其自然地滞了滞又转向了另一边。
李维嘉不慌不怕地穿过青石巷,拐进了另一个巷子,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了下来,背靠着墙站住了。
李维嘉把刚才的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巷口歇脚的是两个生面孔。”
“对了!那个点儿,沈老爹应该在院门口抽旱烟,但今天他却没有出来。”
“孩子的眼睛,还有她轻微的摆手。对!今天的院子没有一点动静,连那只大黄狗都没有跑动。”
想到这些,李维嘉放弃了再去沈家,他径直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绕了几圈离开了。
第二天,一个叫周胖子的耳目与他接上头。周胖子给李维嘉带来了一个消息,说青石巷一户沈姓人家全没了,那个孩子才12岁。

李维嘉的身子猛地一晃,人差点没站稳,撞得桌子上的油灯几乎打翻。
沈老爹一家都是为了保护他,尤其是那个12岁的小姑娘,还悄悄给他比了一个手势。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那样做,但她却在危险中救下了他。
参考资料:《血手染红岩——徐远举罪行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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