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他一件都没做对。
但他偏偏在618年那个混乱的春天,被一群想回家的士兵推上了叛军首领的位置,杀了皇帝,睡进了后宫,然后在半年之内,把自己从一个“轻薄公子”变成了一个“许国皇帝”,又从一个皇帝变成了一具被窦建德砍下脑袋的尸体。
他的一生,是一句大实话撑起来的:“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人都要死,为啥不当天子过一天瘾?

这话听着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但放在宇文化及身上,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长安城里的“轻薄公子”宇文化及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长子。他爹是隋朝的顶级权贵,他弟弟宇文士及娶了隋炀帝的长女南阳公主。靠着这层关系,宇文化及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隋书》给他写了一句话,精准到刻薄: “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骛道中,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凶残阴险,不守规矩,喜欢骑着肥马、拿着弹弓,在长安街上横冲直撞。长安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轻薄公子”。
他干过什么?看见别人家里有漂亮的男女、好狗好马、珍玩古董,直接开口要。不给?那就想别的办法。他还经常跟屠夫商贩混在一起,从中牟利。
更要命的是,他仗着弟弟娶了公主,“益骄,处公卿间,言辞不逊,多所陵轹”。在满朝公卿面前,说话不客气,逮谁踩谁。

但隋炀帝杨广偏偏喜欢他。为什么?因为宇文化及在杨广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东宫的“千牛备身”——贴身侍卫,经常出入杨广的卧室。他是杨广的旧人。旧人犯错,杨广免了他的官,过几天又让他官复原职。反复好几次。
大业初年,宇文化及跟弟弟宇文智及违反禁令,偷偷跟突厥做生意。杨广气得要杀他们,已经让人把他们的衣服扒了、头发编成辫子,准备砍了再进城。最后因为南阳公主的关系,免了死罪,赐给他爹当奴仆。
他爹宇文述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大儿子。宇文述病重时,杨广派人去问遗言,宇文述说希望皇帝哀怜宇文化及。来人回去却谎报说宇文述只是回忆旧情。宇文述死后,杨广追忆旧交,重新起用了宇文化及,让他当了右屯卫将军,还让他袭了许国公的爵位。
一个“轻薄公子”,靠着他爹的面子和杨广的念旧,混到了禁军将领的位置。这是宇文化及人生的全部底牌。

他从来没想过造反,是被推上去的江都兵变的发起者,不是宇文化及。
是那些想回家的关中士兵。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滞留江都,不想回长安。但骁果军的主力是关中人,出来好几年了,想家。听说皇帝要在丹阳建新都,彻底不回去了,士兵们开始谋划逃跑。
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听说士兵要跑,先派人去查。确认了之后,他跟元礼、裴虔通几个人商量:如果报告皇帝,皇帝脾气暴躁,可能先杀我们;如果不报告,事后事发,我们全族都得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宇文智及是司马德戡的朋友,参与了谋划。他提出一个建议:光逃跑不行,会被追上杀掉,不如发动政变。但政变需要一个领头的。赵行枢和薛世良建议:让宇文化及来当首领。
宇文化及的反应是什么?《隋书》写得很清楚: “化及性驽钝怯懦,闻之,色动流汗,久之乃可。”
这个凶残阴险、在长安街上横冲直撞的“轻薄公子”,听说要让自己当叛军首领,吓得脸都变了,汗都出来了。过了很久才答应。

他不是曹操。曹操敢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宇文化及连造反都是被推上去的。
政变那天,裴虔通先杀了炀帝年仅十二岁的爱子杨杲,血溅到了炀帝的衣服上。然后宇文化及派人用练巾勒死了杨广。隋朝宗室、外戚在江都宫中的,全部被杀。只有秦王杨浩因为跟宇文智及关系好,活了下来,被立为傀儡皇帝。
宇文化及自任大丞相,率十余万部众,准备西归关中。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齿的事杀了皇帝之后,宇文化及干的第一件事,是搬进了隋炀帝的后宫。
《隋书》的写法极其“艺术”: “化及于是入据六宫,其自奉养,一如炀帝故事。”
翻译过来就是:宇文化及住进了皇帝的六宫,他的排场和生活标准,跟隋炀帝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皇后当时就在六宫之中。正史没有写宇文化及和萧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细节。但“入据六宫”这四个字,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胜利者接管了失败者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
后来的野史和民间叙事,把这件事演绎成了“宇文化及霸占萧皇后”。萧皇后在正史里没有选择,宇文化及在正史里也没有给她选择。她只是这场政变中的一个战利品,跟六宫里的其他女人一样。
从江都到魏县:一步错,步步错宇文化及带着十几万人西归,走的是水路,沿着运河往北。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证明一件事:这个人不会打仗,也不会治军。
他让士兵抢江都百姓的船和桨,走彭城水路西归。但十几万人挤在运河上,粮草很快出了问题。他苛待士卒,引发了内讧。司马德戡等反对他的人,被他一个个杀掉。
然后他撞上了李密。瓦岗军据守洛口,挡住了他西归的路。宇文化及跟李密打了一仗,大败。十几万人打得只剩下不到两万。
他退到了魏县。一座小县城。
这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隋书》记载,他自知必败,叹了一声: “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人都要死的,为什么不当天子过一天瘾?
然后他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在魏县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

半年皇帝,一场笑话从称帝到被杀,宇文化及只做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逃跑。元宝藏打他,唐军李神通打他,他一路败退到聊城。
武德二年,窦建德率军攻聊城。四面急攻,宇文化及守不住。城里的义军首领王薄打开城门,放窦建德的军队进来。宇文化及被生擒。
窦建德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见萧皇后,“语称臣”。一个杀死弑君者的胜利者,向被弑君者的遗孀称臣。这是窦建德的政治表演——他要告诉天下人:我窦建德跟宇文化及不一样,我是来替隋朝报仇的。
宇文化及和他两个儿子被装进囚车,送到河间斩首。首级被送到突厥王廷示众。因为突厥可汗的妻子义成公主,是隋炀帝的妹妹。
宇文化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隋书》给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 “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同愤。”
但这八个字是唐朝史官写的。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唐朝需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证明弑君者没有好下场。
抛开这层政治需要,宇文化及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他是一个被宠坏的纨绔,被时代推到了一个他根本驾驭不了的位置上。
他在长安街上骑着肥马横冲直撞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他在东宫给杨广当贴身侍卫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杀杨广。他被司马德戡推为叛军首领的时候,吓得脸色发白、汗流浃背。他被李密打得只剩两万人、退守魏县的时候,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称帝了。
不是因为他想当皇帝,是因为他想在死之前,过一天“天子”的瘾。他跟萧皇后说“语称臣”的窦建德不一样。窦建德知道政治需要表演,宇文化及只知道活着需要爽。
他这辈子唯一做成的事,就是杀了杨广。剩下的所有事,都是这件事的副作用。一个轻薄公子,在历史的拐点上被推上了舞台中央,然后用了半年时间,把所有人的期待都辜负了。
临死前那句话,“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不是英雄的遗言,也不是枭雄的绝唱。就是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给自己找的最后一点安慰。
人都要死的,我当过皇帝了,值了。
这话听起来很豁达。但说这话的人,半年皇帝当下来,除了一个“许”字国号和“天寿”年号,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