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单挑社
2026年9月,河北经视的一次暗访从一项“游泳教学”开始。
据报道,记者购买后拿到的并不是一堂游泳课,而是一段教人扫码加群的引流视频。进入站外群聊还要先交99元“意向金”,随后收到的“课程表”中出现了涉嫌色情服务的信息。暗访接洽者还声称可以安排未成年人,但相关人员身份、年龄以及交易是否真实发生,目前没有看到警方的独立确认。

9月21日,闲鱼公布了自己的核查结果。平台称,报道涉及的10件商品中,6件此前已经被巡查系统下架,3件在报道后因涉嫌站外引流被处置,另1件被认定为正常的漫改图片服务,只是文案表述不当。争议最大的“处宝可约”等文字,闲鱼称实际出现在企业微信资料中,并未出现在闲鱼页面、商品描述或站内聊天记录里。
这两种说法看似针锋相对,其实分别描述了一条交易链的不同位置。
媒体调查跟着一个人,从闲鱼商品页走到了企业微信、群聊和线下服务;闲鱼的核查则在确认哪些文字、图片和聊天真实出现在自己的系统里。这个差别,恰好解释了黑灰产为什么反复把闲鱼当作入口:它们未必需要在闲鱼完成违法交易,只需要让第一次接触看起来足够正常。
没有公开数据能够证明,黑灰产对闲鱼的偏好一定高于所有其他平台。所谓“钟爱”,更准确地说,是闲鱼屡屡被用来完成黑灰产链条中最重要的一步——找到一个愿意相信“这次或许真能捡漏”的人。
在闲鱼,“不标准”本来就是机会在普通电商平台,一件商品价格明显偏低、卖家身份含糊、付款方式不断变化,往往都是风险信号。
但闲鱼的吸引力,恰恰来自这些“不标准”。

有人搬家急着清空家具,有人把公司年会奖品低价处理,有人的会员权益即将过期,也有人只是懒得研究行情。相同型号的手机,可能因为磕痕、电池寿命和购买渠道相差几千元。卖家不像职业商家、价格没有统一标尺、商品背后带着一段个人理由,这些并不是闲鱼的缺陷,而是用户来这里的原因。
2024年,《IT时报》曾报道一宗“特价机票”骗局。
沈阳的宋女士在闲鱼看到一则沈阳至海口的机票信息,比正常价格便宜近500元。卖家没有让她直接转账,而是让她到飞猪购买一张价值591元的香港迪士尼门票,再把二维码发过来作为付款凭证。

这套安排看上去虽然曲折,却不完全像骗局。钱付给了飞猪自营店,买到的也是一张真实门票。宋女士此前还曾多次通过闲鱼购买里程票,都顺利使用。这一次的商品图片和文案,与此前成功交易的卖家也没有明显区别。
她照做后,卖家又以操作失误为由,把沟通转到QQ,随后失联。飞猪客服后来确认,那张不记名的迪士尼门票已经被预约或使用。闲鱼客服则表示,由于交易没有在闲鱼站内完成,不属于平台交易保障范围。

这起骗局成立,并不只是因为价格便宜。更关键的是,宋女士过去真的买到过便宜机票。现实中确实存在闲置里程、临期权益和愿意少赚一点的个人卖家。真正的例外不断教育用户:标准渠道没有的价格,个人手里可能有。
黑灰产只是借用了这套已经被真实交易证明过的解释。
这也是为什么,简单提醒用户“不要贪便宜”并不能解释全部问题。用户不是无缘无故相信一件反常的商品,而是在一个专门经营反常价格、非标成色和个人理由的市场里,按照过去的成功经验作出判断。
近年来,闲鱼还在从二手物品市场向服务市场扩张。根据平台发布的2026年“轻创业”数据,平台上能够持续获得一定收入的轻创业群体已经超过150万人,过去一年服务类订单增长87%,品类包括AI和IT技术、定制设计、教育培训、跑腿代办等。
当宠物照看、健身建议、图片定制和个人陪练都可以成为商品时,“约拍”“私教”“游泳教学”本身并不异常。服务卖的不是一件规格固定的货,而是某个人的时间、技能和履约承诺,很多细节必须依靠聊天才能确认。
合法服务越丰富,违规服务就越容易借到一张相似的外壳。
商品可以不卖,只要把人带走2021年,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公布过另一起案件。
一个诈骗团伙在闲鱼发布低价二手苹果手机,标价2000元至4000元。有人咨询后,团伙便索要微信号,再通过微信发送其他正品手机的图片和视频,宣称手机“国行正品、无拆无修”。买家付款后,供货商寄出的却是翻新组装的廉价山寨机。

这条链上的分工很清楚:闲鱼负责让低价商品被发现,微信负责展示图片、继续说服,供货商负责发货。案发前,团伙骗取金额达到140余万元。
它与此次涉黄引流不是同一类违法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背后是同一批人。但两者使用了相似的获客办法:把正常商品或服务做成入口,在站内找到有明确需求的人,再把真正的沟通、付款或交付搬到别处。
对黑灰产来说,这比单纯购买广告更有效。
搜索“特价机票”的人正在准备出行。询问“私人教练”的人已经接受一对一服务。寻找低价手机的人通常愿意忍受一点成色和售后的不确定性。商品页和搜索词已经替发布者完成了第一轮筛选,私聊只需要继续判断:这个人愿不愿意离开平台。
一旦用户跨出这一步,完整交易就会被拆成几段。
闲鱼掌握商品发布、搜索和一部分聊天记录;企业微信或其他社交工具掌握后续沟通;支付机构看到一笔转账;群聊管理者负责展示所谓“菜单”;最后的交付可能发生在线下、网盘或另一个交易平台。任何一个商业平台通常只能直接控制其中一部分,这会抬高识别、取证和联动处置的成本。
但站外发生,并不意味着站内入口失去了意义。商品发布、推荐曝光、私信导流、关联账号、用户举报和交易日志,仍然发生在闲鱼能够观察和处置的环节。
在那宗特价机票骗局里,骗子甚至没有把用户带去一个可疑网站,而是带去了飞猪。用户离开闲鱼时,主观感受不是“走进地下交易”,而是“换到一个看起来更正规的地方付款”。黑灰产利用的不只是平台之间的监管缝隙,还利用了不同平台的信任可以被拼接。
闲鱼提供第一次相遇,另一个平台提供付款页面,再由第三个平台处理沟通。每一块都是真的,拼出来的承诺却是假的。
近十万个封号,也不能回答入口是否消失据闲鱼披露,2026年以来,平台累计冻结色情引流类风险账号98358个,配合警企协同打击15个色情团伙。
这组数字至少说明两件事:平台已经投入治理,黑灰产也在持续试探这个入口。但它不能单独证明治理已经奏效,也不能证明平台已经失控。公开信息中没有风险账号的曝光总量、平均存活时间、复发比例,也不知道被封账号有多少能够换一种身份重新出现。

如果治理只盯着关键词,还会碰到另一个难题。
“空调”“约拍”“私教”“游泳教学”都可能是正常商品和服务。闲鱼此次核查的10件商品中,平台还认定其中一件确属正常服务。把这些词全部屏蔽,会直接伤害真正的个人卖家和服务者;等到明确的违法文字出现再处理,交易又可能早已被转移到站外。
因此,需要识别的不只是某个词是否违规,而是一件商品正在完成什么任务。
同一个账号是否频繁更换城市和商品类别,是否反复要求用户交换站外联系方式,商品获得大量咨询后是否几乎从不在站内成交,被封账号是否与新账号共享设备、联系方式或收款关系——单个迹象未必能够证明违法,但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把这些行为连起来,至少可以让平台更早发现:这张商品卡究竟是在出售服务,还是只在筛选可以被带走的人。
闲鱼不能靠消灭所有“例外”解决问题。没有价格差、个人理由和非标准服务,它也就失去了二手市场最有价值的部分。
真正困难的,是让一个真实的游泳教练继续找到学生,同时让一份唯一交付物是站外二维码的“游泳教学”,不再有机会借走闲鱼积累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