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徽宗来说,一个皇帝,亡了国,成了俘虏。金国皇帝下了一道诏书,把他六个女儿封为金国宗室的“次妇”——说白了,就是妾。
正常人会怎么反应?愤怒、羞耻、痛不欲生。
宋徽宗的反应是:写了一封谢表。

不是私下的,是正式的、用他最得意的瘦金体写成的、呈给金国皇帝的表文。表文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得攀若木之枝,少慰桑榆之景。”
翻译过来:能攀上金国皇室这棵高枝,我晚年也算有点安慰了。
一个父亲,女儿被人强纳为妾,他说“攀上高枝了,我很安慰”。
但如果你以为他只是昏聩到不知羞耻,那就把这个人想得太简单了。这封谢表背后,藏着一笔他算得很精的账。
先说清楚一件事:那不是“婚姻”,是分配金天会八年六月,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下诏:“以昏德公六女为宗妇。”诏书里给出了理由:“赵桓妹凡六人久侍宗子,获宠生男,应予优容,抬为次妇。”

“久侍宗子”——长期服侍金国宗室。“获宠生男”——生了儿子。“抬为次妇”——从更低的位置提升为妾。
这六个女人在被“抬为次妇”之前,待的地方叫洗衣院。洗衣院是什么?《靖康稗史》等史料说得很直白:洗衣院并不主浣衣之事,实乃军妓营。金国皇族和贵族到里面挑选女人,被选中的带走,没选中的继续留下。
宋徽宗的女儿们,被送进洗衣院,被金国宗室“侍”了,生了孩子,金国皇帝觉得“应予优容”,于是给了一个“次妇”的名分。
整件事从头到尾,跟“婚姻”没有半点关系。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分配。金国皇帝把六个宋朝公主分配给了金国宗室,理由之一是她们已经生了孩子。
而宋徽宗,一个父亲,对这整套流程的回应,是一封谢表。

他在谢表里到底写了什么谢表的核心内容有三层。
第一层,表达感激。“念及如今年老体衰,发脱齿落,颠沛流离”,能够“得攀若木之枝,少慰桑榆之景”。他把女儿被纳为妾这件事,描述成自己晚年的一件幸事。
第二层,表忠心。“誓坚晚节,力报深仁。”我一定会坚守晚节,尽力报答您的深恩。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要东西。“倘若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的话,还希望金国统治者垂悯,‘赖霞享必济乎窘乏’,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谢表以“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收尾。这是臣子对皇帝的标准用语。宋徽宗在这封表文里,把自己完完全全摆在了“臣”的位置上,把金国皇帝摆在了“君”的位置上。
一个亡国之君,给征服者写谢表,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是为了六个女儿被纳为妾而写谢表,并且在这封谢表里开口要钱。

这不是一次性的,是一个持续的策略
金国皇帝收到谢表后,“立即得到了赏识”。当月,宋徽宗和宋钦宗被迁往五国城。虽然是囚徒,但居住条件有所改善。
宋徽宗尝到了甜头。此后他多次上表,继续攀亲、继续表忠心、继续要东西。在迁徙途中,他又上表说:“曲照烦言,止从近徙。仍敦姻好,尚赐深怜。大造难酬,抚躬知幸。”——感谢您念着姻亲关系,给我优待,大恩难报。
金国皇帝也回应了,赏赐了“嫌绢十端”。宋徽宗对此“感激涕零”。
有学者把这件事定性得很清楚:宋徽宗宋钦宗一旦看到金朝统治者褒奖北宋公主为金国生育后代、对他们略施恩惠,就开始幻想通过攀亲改变自己的困窘处境。他们把女儿的身体和金国宗室的子嗣,当成了一张可以兑换生活改善的支票。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宋徽宗的算盘其实不难拆解。
第一,他在金国的身份是“昏德公”,名义上是金国朝臣,可以领俸禄。金太宗赐了他四十五顷田地,“种漪自给”。但四十五顷田的产出,养不活他身边那一大群旧臣、仆从和家眷。他缺钱,缺物资,缺稳定的生活保障。
第二,他的女儿们已经被送进了洗衣院,已经被金国宗室占有,已经生了孩子。这些事实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是在这个既成事实的基础上,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第三,金国皇帝在褒奖那些“获宠生男”的宋朝公主。这说明金国朝廷需要这种“宋金联姻”的政治表演,来安抚被征服的宋朝遗民。宋徽宗看准了这一点,主动配合表演,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感恩戴德”的亡国之君,从而换取金国的优待。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女儿的清白换不来,但女儿的“恩宠”可以换绢帛、换田地、换居住条件。

但有一个代价,他算漏了宋徽宗的谢表里,有一句话最刺眼:“得攀若木之枝。”
他把自己说成是“攀附者”,把金国皇室说成是“枝干”。这个比喻的潜台词是:我承认金国是更高的存在,我承认我是在往上攀。
一个曾经的天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攀附者”。而这个“攀附者”的身份,比“昏德公”这个封号更彻底地抹掉了他作为宋朝皇帝的最后一层尊严。
宋钦宗的皇后朱氏,在洗衣院里“先是自缢寻死,被人救起。她依然不愿苟活,最终投水而死”。同一个家族里,一个女人用死来拒绝这种屈辱,一个男人用谢表来迎合这种屈辱。
朱氏投水的时候,宋徽宗正在写谢表。
那六个女儿后来怎么样了赵赛月、赵金姑——这两个名字在史料里留下了。她们被金世宗封为“次妃”。赵金印,宋徽宗第三十女,天会六年进入洗衣院时年仅十岁,天会十三年被金熙宗召入宫中册封为夫人。
更多的女儿,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宋俘记》里只有一句冰冷的统计:宋徽宗入金后,“又生六子八女”。这十四的孩子,是他在被俘期间跟身边的女人生的。
那些被送进洗衣院的女儿们,那些被“抬为次妇”的女儿们,她们后来生了谁的孩子,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死的,史书大多没有记载。
只有一个细节是确凿的:宋徽宗在金国活了八年,五十三岁病死。他的谢表,他一封一封地写,一封一封地递。他“攀”上了那根“若木之枝”,在五国城活到了死。
而他的女儿们,在洗衣院里,连一个“谢”字都没有机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