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破纪录的热浪、野火与洪水轮番登上头条，人类距离气候临界点究竟还有多远？1.5摄氏度这条被反复提及的红线，真的会在2030年之前被彻底突破吗。

带着这些疑问，让我们先回到那场关于气候变化的深度对话——去听听一位长期从事气候行动的从业者，是如何理解这场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危机。近年来，气候变化议题在国际新闻和国内报道中频繁出现。

无论是各国领导人的演讲，还是国际组织之间的磋商，气候变化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中国也提出了碳中和的目标。

这一系列名词和表述听起来似乎抽象，但气候变化说到底，又与我们日常呼吸的空气、每天走出门感受到的世界息息相关。

然而在我们对它的理解与感受到的现实之间，似乎存在一层隔膜——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或新闻上经常看到相关内容，却觉得那是政商领袖才会谈论的话题，离日常生活很远。普通人似乎觉得气候变化离自己很远，这种感受在媒体行业里也有所体现。

在都市生活中，当沙尘暴来的时候，大家会觉得这是一种极端天气。北京经常出现极端天气，朋友圈刷屏，北京变成黄色的了，大家说很有大片感，整个紫禁城都变成土黄色的样子，很像PS过的末世电影海报。

只有在这种时候，大家才会以调侃的话语提及沙尘暴或极端天气，但这种可见性和气候变化之间，人们仍然不会直接建立"这就是气候变化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联系。最能够代表气候变化的，比如长江从中上游到下游发洪水，大家都很紧张。

此外，上海、北京、天津、广州、香港这些沿海、人口密集的城市，海平面上升、海水倒灌对它们而言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回到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最简单的比如吃饭，气候变化就会直接影响到粮食生产，小麦、玉米、大米这些产量都会下降。

这方面的专家通常都是耕耘多年的人，知识一直都在那里，一些路径也相对来说是共识：如果要减排，可以怎么做，现在已经有一些市场化的工具，包括建立碳交易市场、征收碳税、倡导供应链的碳中和。

这些模型、理论和实践，在欧盟相对来说比较成熟，中国这边如果要跟进，其实已经有不少实践可以参考。

但这个事情也跟目前全球范围内很多涉及公正正义的话题类似，气候变化如果落实到企业头上或个人头上，还是跟大方向的环境正义相挂钩，最后会涉及到谁来买单的问题。

但其实在此之前，甚至包括2015年巴黎协定的时候，大家的期望值也非常高，全球关注度也很高。更早的时候，比如哥本哈根气候大会时，他自己也在哥本哈根跟着大街上全世界的年轻人一起上街，要求更加公平、更加雄心勃勃的气候目标。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气候变化就是一个生存问题——明天醒来时，潮水会不会已经把屋顶淹掉；地里的庄稼还有没有任何收成；有些地方比如乌干达，因为农业欠收、干旱、蝗灾，家里没有收入，就会把年纪很小的女孩子卖出去嫁人，只为给家里换一点钱。

尤其在一些热带国家，比如印度尼西亚或菲律宾，温度上升已经超过了平均的1.2摄氏度，海平面上升幅度也很高。对他们来讲，这是"以后还有没有地方可以住、有没有东西可吃、小朋友会不会有更多疾病"的问题。

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关注气候变化，不是因为它是一个政治话题、经济话题或技术革新，更多是因为不关注就是死亡和生存的选择，必须选择活下来。

在城市里，气候变化可能一年只通过一两次沙尘暴让人感知，但当我们说到"气候危机"的时候，最容易被危机影响的恰恰是原本就在社会生活中最脆弱的人群，是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人群。无论在非洲、生活在海边的人群、农民、牧民，还是靠天吃饭的从业者。

极端天气时我们可以待在家里吃饭，煮一份泡面就不出门了，可以呼吁大家不要叫外卖，但这里存在一种纠结：不点的话，是没有给外卖员提供更多订单；但如果点了，心里又非常愧疚，觉得不应该在大风大雨或极端天气时点外卖，让他们暴露在风险中。

这些零工经济从业者，包括外卖员，不只困在算法系统里，其实也暴露在气候危机的风险中。此前也有研究表明，在性别维度上，女性在气候变化中也更容易受到伤害。

气候变化或气候危机本身就是一个放大镜，把我们以前存在的所有问题最脆弱的地方无限放大，让人真切感受到不公平的存在。在气候变化之下也是一样的，有很多人不得不替其他人扛这份风险。

气候变化虽然看上去是全世界的危机，但它作用在每一个具体人身上的效果并不平均，而是现有社会不平等的一种反映。所以必须遵守这一原则，看的是从工业革命以来大家历史性的排放到底有多少。

前几天刚有一项新研究显示，2020年中国的二氧化碳总排放量已经超过了所有发达国家加起来的总和，这里"所有发达国家"指的是美国加欧盟的几个国家。

乍一听会觉得特别不公平，但再往下看会讲到，这只是2020年的单年数据，背后还有两方面需要挖：第一，中国这些排放来自制造业，生产纺织品、手机、电脑等大家所需要的产品，然后卖到其他国家，这个是需要大家来分担的，不能一味指责中国的排放；第二。

中国的历史性排放其实还没有那么高，现在最高的还是美国和欧洲这些国家。这就是"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大家都需要承担自己的那份。

可是真要将来为气候买单的、为气候危机后果买单的，都是现在还在长大的这些人。这是一个更大的代际间的不公平，也就是代际正义。

我们能做的不外乎是给他们留下一个比我们现在更大的机会去扭转气候危机的恶性循环，让它变得更慢一些，让下一代有更多机会。

对于中国的碳中和目标，2060年确实非常好，就像一支强心针，让全球气候变化的相关人士一下都醒过来，觉得全世界最大的一个排放国做出了这样的目标。通过计算，2060年的碳中和可以让1.5度变得更可及一些、更有可能实现。

这是中国需要做的贡献。国家2060年的碳中和目标、2030年二氧化碳达峰目标，包括2025年煤炭消费达峰的目标，一步一步做出来，是需要每一个生活着的人去帮忙实现的，而不仅仅是一个数字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其实是一个生态系统，如果只有一个人想去这样做，做可持续生活方式的实践，可能会很难。周围的人可能会觉得你很奇怪；即便你是一个生活在三线小城市的居民，很想穿二手衣，可能都找不到一间卖二手衣的店，因为它不是当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那我们在面对这样的议题时，什么样的心态是比较合适、比较平衡的，既不陷入完全不在乎、完全不当一回事的状况，也不陷入非常消极、觉得自己很无力、完全没有任何动力做出改变的悲观情绪当中。

比如少点一些外卖，或某些时候不去点外卖；一个月里可以很自豪地标记有多少天没有点外卖，有多少天本来要打车的路程改成了骑自行车，本来要骑自行车的路程改成了走路；本来要在双十一疯狂买衣服的时候，把购物车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挑出去。

小城市里没有二手衣的店，但肯定会有另外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衣服也太多，想去做一件二手衣，或者去跟别人换衣，那就可以开一个换衣会，这也会变得很酷。只要首先意识到这些问题，能做的事情就有很多，最可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变成这个酷潮流的创始人。

在国内大家觉得买二手家具或买二手东西不太好，于是可能没那么快卖掉，能淘到一些特别好的二手东西。有些平台上会说"来求带走，你随便给个钱就行了"。

这一整套无论是大家的观念，还是二手转让平台，包括一些品牌也意识到并开始推出所谓绿色环保的产品；一些咖啡馆也在推出"我们不主动提供吸管、不主动提供一次性打包包装"等等；一些品牌也注意到年轻世代对可持续生活方式的需求，说"我们也很关注这件事情。

一方面大家的观念在变化，意识在上升；另一方面气候危机的紧迫性又不容许大家比较缓慢地接受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这中间似乎有一种张力。

今年早些时候发表在《地球物理研究快报》上的一项研究显示，全球变暖在过去十年中显著加速，统计确定性高达98%。自2015年以来，地球温度以每十年0.35摄氏度的速度上升，几乎是1970年至2015年间每十年0.2摄氏度的两倍。

研究者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的斯特凡·拉姆斯托夫指出，如果这一速度持续下去，到2030年之前，全球气温将长期超过《巴黎协定》设定的1.5摄氏度上限，而地球持续升温的速度，最终取决于人类将化石燃料二氧化碳排放量降至零的速度。

一旦长期超标，可能引发主要海洋环流系统崩溃、北方永久冻土突然融化、热带珊瑚礁系统崩塌等多个气候临界点，热浪、干旱、野火、强降水和洪水等极端天气的频率与强度也将显著增加。

研究者强调，全球变暖将在人类实现二氧化碳零排放前后停止，但几乎无法逆转，如果世界主要污染国不采取果断行动，短短几年内，我们可能就会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气候环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