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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被执行死刑当天,父母花1997元买下他人生最后一套衣服。

一九九七 老周两口子接到通知那天,是腊月十九。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说后天上午执行,家属可以见最后一面。老伴接的电话,听完
一九九七

老周两口子接到通知那天,是腊月十九。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说后天上午执行,家属可以见最后一面。老伴接的电话,听完就瘫在椅子上,手里择了一半的芹菜撒了一地。老周把芹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戒烟八年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长途车去省城。三个小时的路,老伴一直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儿子的照片,从满月到二十五岁,厚厚一沓。老周看着窗外,田里结了霜,白花花的。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冬天在院子里堆雪人,鼻子冻得通红,喊他出来看。那个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儿子说像爸爸。他笑了。那是哪一年?1990年,还是1991年?记不清了。

到了省城,法院的人带他们去办手续。一个年轻的法官,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问他们有什么要求。老周说:“想给他买身新衣裳。”法官说可以,但需要他们自己去买。老伴问:“现在穿的啥?”法官说:“所里发的,统一的。”老伴眼泪就下来了。

老周拉着她出了法院,在街上找服装店。省城的大街他年轻时候来过,那时候还是瓦房和石子路,现在全是高楼。他们走了好几条街,进了一家又一家店。老伴挑得很仔细,摸面料,看做工,比给自己买衣裳还认真。她说:“他小时候就爱穿新衣裳,过年不给他买就哭。”

老周记得。有一年春节,家里穷,没钱买。儿子哭了一晚上,初一早上穿了件旧棉袄去拜年,回来闷在被子里不说话。后来老周去县城工地干了半个月小工,挣了八十块钱,给他买了件夹克衫。蓝色的,带拉链的。儿子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他们进了一家男装店。售货员是个小姑娘,问买给谁穿。老伴说:“给我儿子。”小姑娘问多大年纪,老伴说二十五。小姑娘推荐了几款夹克和西服。老伴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摸上去软,厚实。翻标签,一千九百九十七。老周看了价签,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存折和现金。存折上攒了两万多,本来是给儿子结婚用的。

老伴看着那件大衣,手在上面摸了很久。小姑娘说:“阿姨,这件是羊毛的,暖和。”老伴说:“就要这件。”老周去付钱。收银员问要不要包起来,老伴说包好看点。小姑娘用一个大红色的礼盒装了,系了条金丝带。老伴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当天下午他们去见了儿子。隔着玻璃,儿子瘦了很多,头发剃光了,穿着所里的蓝马甲。看见他们,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老周记忆里五岁的笑一模一样。老伴把礼盒举起来,对着玻璃比划。儿子看懂了,点了点头。电话里他说:“妈,别哭。”老伴把电话攥得紧紧的,说:“给你买了件大衣,呢子的,你穿上肯定好看。”儿子说:“好。”

会见时间很短。走的时候,儿子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老周看见他转身的时候,肩膀在抖。玻璃那边,他被带走了。这边,老伴抱着礼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执行。老周两口子没去现场,法院安排的。他们坐在法院的一间小屋子里等。桌上放着两杯水,他们谁也没喝。老伴把礼盒打开了,把大衣拿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她说:“天冷,他穿着暖和。”老周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十点十七分,法官进来,说执行完毕。老伴把大衣抱紧了,脸埋在上面。老周站着,没动。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他想起儿子五岁那年堆的雪人,化了之后,只剩下一根胡萝卜和两粒黑纽扣。他把那些东西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搁在柜子顶上。后来搬家搬了几次,不知道丢哪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省城的冬天,太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老伴抱着大衣,走得慢。老周在旁边跟着,想扶她,她没让。走到街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马路对面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个纸牌子,写着“修鞋”。他低着头,拿锥子扎鞋底,一针一线。老伴看了一会儿,说:“咱儿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学会一门手艺了。”

老周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修鞋匠。那个人的侧脸,确实有点像。

他们坐下午的车回家。大衣带回去了,没舍得扔。老伴把它挂在儿子的房间里,衣柜门开着,让路过的人能看见。房间里还摆着他小时候的书桌、床、墙上贴的球星海报。大衣挂在衣柜里,像一个还没回家的身体。

后来每年腊月十九,老伴都会把那件大衣拿出来晒。她说羊毛的要透气,不然会蛀。晒完再挂回去,衣柜门关上。老周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儿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以为老伴又在里面。推开门,是月光照在大衣上,呢子面泛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

那件大衣,一千九百九十七块。老周记了一辈子。他记得那家店的名字,记得收银员的样子,记得金丝带系了个蝴蝶结。他后来从法院领回了儿子的骨灰,装在殡仪馆给的普通盒子里。他把骨灰盒放在儿子房间的书桌上,旁边摆着那件大衣。盒子和大衣之间,隔了一小块空。像是留给什么东西的。但什么东西都放不下了。

邻居问起,老周说儿子在外地。问干什么的,他说做手艺。后来邻居也不问了。老周每天早上出门遛弯,经过儿子房间,推开门看一眼。大衣挂在衣柜里,骨灰盒搁在桌上。他点点头,把门带上。下楼,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回来的时候给老伴带一根。两个人坐在桌前吃,谁也不说话。窗外天亮了,车声起来了。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