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古代同样有着极为丰富的寓言宝库。只是它们大多散落在诸子百家的典籍里，没有以“寓言集”的面貌呈现，因此长期被忽视。

我将盘点400则冷门的中国民间寓言故事，分开20辑，每辑20则，全部来自正史之外的杂记、寓言、志怪与笑话集。它们不入正史，不登教科书，却藏着老祖宗最通透的人性洞察与处世智慧。

前六辑我们走完了庄子、韩非、列子三家的寓言世界。庄子让你看天看云看海，韩非让你看人看局看棋，列子让你看梦看幻看真。三种笔法，三种智慧，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看透世相，守住本心。

这一辑，我们换一种气象。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荀子和刘向，以及他们笔下那些温厚恳切的劝喻故事。荀子，战国末期赵国人，儒家学派的最后一位大师；刘向，西汉末年人，一生整理古籍、编纂群书。他所编的《说苑》《新序》，专门搜集先秦至汉代的民间故事与历史轶事。两部书、两位作者、三个来源，共同构成了这一辑的面貌。

荀子的文章说理透辟、逻辑严密，善于用最平常的比喻讲最深刻的道理。刘向所编的《说苑》《新序》，故事来自四面八方，有诸子百家的，有市井传闻的，有宫廷轶事的，共同的特点是：温厚、恳切、不偏激，像一位老者在炉边慢慢跟你讲道理。

这一辑，我们从《荀子》《说苑》《新序》中精选20则冷门故事，篇篇温厚，句句恳切。

今天是第7辑，我们走进荀子和刘向的寓言世界。

121、涓蜀梁畏影

古时候，南方有个叫涓蜀梁的人，天性胆小，很容易惊恐多疑。

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泥土上，映出了他的影子，黑黑的一团紧紧跟在身后。

他低头看见影子，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怪物，一直在跟着我？”

他再一抬头，又看见自己的头发垂在身前，以为那是另一个恶鬼。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拔腿就跑，想要甩掉这个“怪物”。

可他跑得越快，影子就跟得越紧；他快步疾走，影子也不曾落下。他拼命狂奔，一直跑到家里，筋疲力尽，以为恶鬼还没有离开，最后竟被自己脑补出来的恐惧活活吓死。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恶鬼，不过是他自己的影子。

【典故出处】《荀子·解蔽》

【微言大义】很多困住我们的，并不是现实里真正的危险，而是我们内心脑补出来的恐惧。我们害怕的“敌人”，有时恰恰就是我们自己。看清真相，才不会被想象吓垮。

122、蒙鸠筑巢

有一种叫做蒙鸠的小鸟，筑巢的时候格外用心。

它找来柔软的芦花，又衔来漂亮的羽毛，细细编织，用发丝紧紧捆牢，做出一个精致又温暖的鸟巢。

可它没有把巢安在结实粗壮的大树枝干上，偏偏把整个巢，牢牢系在一根随风摇摆的芦苇穗之上。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极了。直到有一天，一阵大风呼啸而来，芦苇秆被狂风折断，鸟巢直直摔落在地，鸟蛋摔碎，雏鸟也全部死去。

并不是鸟巢本身做得不够好，而是它依附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脆弱的。

【典故出处】《荀子·劝学》

【微言大义】再精致的计划，再优秀的个人，如果根基不稳、所托非人，一样容易遭遇倾覆。比起把巢编得漂亮，更重要的，是选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123、枭逢鸠

有一只猫头鹰，常年住在东边。可当地的人全都讨厌它，只要听见它的叫声，就会扔石头驱赶它。

猫头鹰心里十分委屈，决定收拾行囊，搬到遥远的西边去住。

路上它遇到了斑鸠。斑鸠问它：“你要去哪里呢？”

猫头鹰叹气：“东边的人都嫌我叫声难听，我只能搬走。”

斑鸠摇摇头，诚恳地对它说：“如果你能改变自己的叫声，那去到哪里都可以；要是你还是原来的叫声，就算搬到西边，那里的人，照样也会讨厌你。”

【典故出处】《说苑·谈丛》

【微言大义】遇到矛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逃避环境、换个地方。但如果问题根源在自己身上，只懂得换环境，却不肯改变自己，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同样的困境。

124、甘戊渡河

甘戊奉命出使齐国，走到一条大河边上，却过不去，只好请船夫渡他过河。

船夫划着船，看见甘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便随口嘲弄：“河水这么窄，你都不能自己游过去，还能有本事说服齐国的君王吗？”

甘戊听了，并不恼怒，缓缓说道：“划船破浪，我确实不如你；可论到游说大国君主，你也不如我。

骏马可以日行千里，却不能用来捕老鼠；干将宝剑锋利无比，可拿来砍柴，还不如一把普通斧头。

世间万物，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你擅长水性，我擅长游说，不能因为一件事做不好，就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船夫听完，羞愧得说不出话。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没有人可以万能。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去轻视别人的短板；也不要因为自己某一件事做不好，就全盘否定自己的价值。

125、反裘负刍

魏国有个农夫，有一件珍贵的羊皮袄。他十分爱惜这件皮衣，怕背上柴火的时候，皮袄的毛会被磨坏。

于是他灵机一动，把皮衣反过来穿上，让皮革那一面朝外，毛茸茸的那一面贴着自己的后背，然后背上一大捆柴，往家里走。

路上有人看见，疑惑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把皮衣反着穿？皮朝外很容易磨破啊！”

农夫振振有词：“我就是怕磨坏皮毛，才反过来穿。”

路人叹息：“可是皮板才是毛依附的根基，皮板一旦磨烂，皮毛又怎么可能还留得住呢？”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二》

【微言大义】做事切忌舍本逐末。我们常常拼命保护表面想要的东西，却忽略了支撑这一切的根本。根基坏了，再光鲜的表象，也留不住。

126、魏文侯献鹄

魏文侯派毋择去给齐侯献一只天鹅。

路上，毋择不小心让天鹅飞走了。他只好空着手去见齐侯，说：“我们国君派我来献天鹅。路上我又饿又渴，就把天鹅放出来喂食，结果它飞走了。我想逃跑，可又怕两国因此断了来往；我想自杀，可又怕别人说我们国君重鸟轻士；我想用钱财买一只代替，可又觉得那是欺骗。所以我只好空着手来向您请罪。”

齐侯听了，十分感动，说：“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国君有一个如此忠信的臣子。”于是重重赏赐了毋择，还给了他一块封地。

【典故出处】《说苑·奉使》

【微言大义】诚实有时比完成任务更重要。犯了错不掩盖，反而可能赢得更大的信任。

127、惠子渡河

惠子要渡河，船夫看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便问：“您要过河吗？”

惠子说：“是的。”

船夫问：“您做什么的？”

惠子说：“我读书的。”

船夫笑了：“读书有什么用？您连河都过不去。”

惠子答道：“你错了。书不是用来过河的，是用来治理天下的。你划船渡人，我读书治国，各有各的用处。”

船夫听了，低头不语。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不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价值。你擅长渡河，他擅长治国，分工不同而已。

128、西闾过东渡

西闾过要渡河，船夫看他穿着破旧，便轻蔑地说：“你连饭都吃不饱，还想过河？”

西闾过答道：“你听过和氏璧吗？它藏在石头里的时候，连普通石头都不如。可一旦被雕琢出来，就成了无价之宝。我现在虽然穷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块还没被雕琢的璧呢？”

船夫听了，赶紧请他上船。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不要以貌取人。今天你看不起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高攀不起的人。

129、南瑕子食鲵鱼

南瑕子正在吃鲵鱼。有人劝他说：“鲵鱼有毒，不能吃。”

南瑕子说：“我知道。可我听说，鲵鱼虽然有毒，但味道鲜美。我吃它，是因为我贪图它的美味。这和那些为了利益而铤而走险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放下了筷子，不再吃了。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知道一件事有危险却还要做，往往是因为贪图眼前的利益。能及时收手的人，才算真正清醒。

130、孔子困陈蔡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子路和子贡偷偷议论：“老师一生行仁义，怎么落到这种地步？”

孔子听见了，把他们叫过来，说：“君子在困境中依然坚守本心，小人在困境中就会胡作非为。你们觉得我困在这里是耻辱吗？不，困在这里而丧失志向，才是耻辱。”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困境是面镜子，照出一个人的底色。顺境中谁都能装君子，逆境中才见真章。

131、齐景公出猎

齐景公出去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泽看见蛇，回来问晏子：“我今天上山见虎，下泽见蛇，是不是不祥之兆？”

晏子答道：“国家有三不祥，这些都不算。有贤人而不知，是一不祥；知而不用，是二不祥；用而不信，是三不祥。上山见虎，那是虎的窝；下泽见蛇，那是蛇的穴。有什么不祥的？”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真正的灾祸，不在外物，而在人本身。不辨贤愚、不用人才，比什么妖魔鬼怪都可怕。

132、楚庄王好猎

楚庄王喜欢打猎，大臣们劝他不要沉迷。

楚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求贤。我在猎场上，能看清谁勇敢，谁怯懦；能看清谁有谋略，谁只会蛮干。我打猎，是在选拔人才啊。”

大臣们听了，不再劝了。

【典故出处】《说苑·杂言》

【微言大义】同一件事，有人看见的是玩物丧志，有人看见的是选拔人才。区别在于你用什么眼光去看。

133、孙叔敖埋蛇

孙叔敖小时候，有一天出去玩，看见一条两头蛇。他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就哭着跑回家。

母亲问：“你怎么了？”

孙叔敖说：“我看见两头蛇了，我可能要死了。”

母亲问：“那条蛇现在在哪里？”

孙叔敖说：“我怕别人也看见会死，就把它打死埋了。”

母亲听了，欣慰地说：“你不会死的。你做了好事，老天会保佑你。”

后来孙叔敖果然没有死，还做了楚国的令尹。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自己害怕的时候，还能想到别人，这是真正的善良。善良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134、祁奚荐贤

晋国大夫祁奚年纪大了，要告老还乡。晋侯问他：“谁可以接替你的位置？”

祁奚答道：“解狐可以。”

晋侯问：“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

祁奚答：“您问的是谁能胜任，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

晋侯于是任用了解狐。可解狐还没上任就死了。

晋侯又问祁奚：“还有谁能接替？”

祁奚答：“祁午可以。”

晋侯问：“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

祁奚答：“您问的是谁能胜任，不是问谁是我的儿子。”

晋侯于是任用了祁午。后来祁午果然干得很好。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举贤不避仇，荐才不避亲。真正的公心，是只看能力，不看关系。

135、赵简子上羊肠坂

赵简子带着随从们上羊肠坂。道路崎岖难行，赵简子坐在车上，让随从们推车。

随从们都累得满头大汗，只有一个人推车推得特别卖力。赵简子回头看了看，发现是虎会。

赵简子问：“你推车为什么这么卖力？”

虎会答道：“因为我听说，您喜欢让贤人推车。”

赵简子听了，赶紧下车，不再让随从推了。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用什么样的人，就会得到什么样的反馈。你尊重贤人，贤人就愿意为你出力。

136、周舍事赵简子

周舍想侍奉赵简子，赵简子问他有什么要求。

周舍说：“我希望做一个直言敢谏的臣子。”

此后，周舍每天跟在赵简子身边，记录他的过失。可没过多久，周舍就死了。

赵简子把周舍留下的竹简放在身边，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

大臣们以为赵简子有什么心事，赵简子说：“周舍对我说：‘一百张羊皮，不如一只狐狸的腋下皮毛。’你们这些人都顺着我，不如周舍一个人敢说真话。”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敢说真话的人，比会讨好的人珍贵一百倍。失去了一个诤友，比失去一座城池更可惜。

137、魏文侯与士大夫坐

魏文侯和士大夫们坐在一起，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

大家都说：“您是个仁君。”

轮到翟黄，翟黄却说：“您不是仁君。”

魏文侯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翟黄答道：“您攻下中山国，不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您的儿子。所以我这么说。”

魏文侯大怒，把翟黄赶了出去。

轮到任座，任座说：“您是个仁君。”

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

任座答：“我听说，君主仁德，臣子就敢说真话。刚才翟黄敢说真话，所以我知道您是仁君。”

魏文侯听了，恍然大悟，赶紧把翟黄请回来，拜他为上卿。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能听进真话的君主，才是真正的仁君。把说真话的人赶走，就等于把镜子摔碎。

138、卫国逐献公

卫国赶走了献公，献公逃到齐国。

后来献公想回国，派人去问宁喜愿不愿意帮忙。宁喜说：“只要让我参与政事，我就帮忙。”

献公答应了。宁喜于是帮献公复位。

可献公复位之后，却把宁喜杀了。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过河拆桥的人，最终会发现自己身边再也没有桥。忘恩负义，就是自断后路。

139、中行寅将亡

中行寅将要逃亡，召来太祝，责备他说：“你为我祭祀，为什么不用最好的祭品？今天我要逃亡了，都是你的错。”

太祝答道：“您要逃亡，不是我的错。从前您的父亲中行穆子，治理国家有方，所以国家强盛。可到了您这一代，赋税沉重，百姓怨恨。您祭祀的时候，百姓都在咒骂您。我一个人的祝福，抵不过全国人的诅咒。所以您才逃亡。”

中行寅听了，无言以对。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再隆重的祭祀，也抵不过百姓的口碑。

140、晋平公欲伐齐

晋平公想讨伐齐国，派范昭去齐国观察情况。

范昭在齐国的宴席上，故意失礼，想试探齐国的反应。晏子一眼看穿了他的用意，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范昭回国后，对晋平公说：“齐国不可伐。晏子看穿了我的意图，我还没动手就被他识破了。”

晋平公于是取消了伐齐的计划。

【典故出处】《新序·杂事一》

【微言大义】真正的威慑，不靠刀兵，靠智慧。有一个能看穿对手的人，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第7辑结语

以上20则，全部来自《荀子》《说苑》《新序》。

荀子和刘向的故事，与前几辑截然不同。庄子让你看天看云看海，韩非让你看人看局看棋，列子让你看梦看幻看真。而荀子和刘向，让你看心看德看行。涓蜀梁畏影讲的是内心恐惧，蒙鸠筑巢讲的是根基不稳，枭逢鸠讲的是改变自己，反裘负刍讲的是舍本逐末……每一个故事，都像一位老者在炉边慢慢跟你讲道理，温厚、恳切、不偏激，却句句扎在心上。

先秦两汉的寓言，到这里暂告一个段落。但寓言这种文体，并没有随着诸子的谢幕而消失。相反，它在魏晋时期以另一种面貌出现了——笑话。

下一辑，我们将走进邯郸淳的《笑林》和苏轼的《艾子杂说》，看看那些短小精悍、令人捧腹却又笑中带刺的笑话寓言。第8辑，序号从141到160，我们继续。

【下辑预告】笑林·艾子·魏晋笑话：一叶障目、束蒲为脯、执竿入城、胶柱鼓瑟、山鸡献楚、汉人煮箦、掷凫猎兔、艾子浮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