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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以前为何实行分食制,明代后却普遍采用合食制了?

“古人吃饭也讲排场吗?”很多人看到出土的青铜器,都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一个墓葬里摆着一整套器具,鼎、簋、爵、豆,尺寸不一、

“古人吃饭也讲排场吗?”很多人看到出土的青铜器,都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一个墓葬里摆着一整套器具,鼎、簋、爵、豆,尺寸不一、数目有别,看着像摆满了一桌“菜”。然而考古和文献对照之后可以发现,那些器具并不是随便放的,而是经过精心安排,用来标示身份、区分尊卑。吃饭这件事,在早期中国社会里,远远不是简单果腹,而是被礼制牢牢“拴住”的行为。

顺着这些器具的变化往下看,一条清晰的线索就出现了:从一人一席、各食其前,到围桌而坐、同捧一盘,中国古代饮食方式悄悄完成了一次形态上的转身。亮点在明代以后,但起点却要追到很早的周代礼制。

有意思的是,这个变化并不是某一年突然发生的,也不是哪个人下道命令就解决了。它牵涉到礼仪、器物、家具、城市生活、社会阶层等一整套东西,表面上是“怎么吃饭”的问题,背后则是“怎么维持秩序”“怎么交往”的问题。

一、周人为什么要“各吃各的”

在周代,饮食被纳入“礼”的系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周礼》《礼记》里对饮食场合、器具配备、座次安排都有细致规定,甚至连用几口鼎、摆几只豆,都是有数的。这种规范,并不是为了让人吃得舒服,而是为了让所有人在饭桌上都“看到”自己的位置。

周代的贵族宴饮,大体是这样的格局:按身份高低分席而坐,器具分开摆放,每人面前有自己的盘、豆、簋,不同等级配不同数量和规格。上面的人吃什么、怎么吃,下面的人一看就明白——这是权力在餐桌上的具象化。

试想一下,一个大夫去参加上公的宴饮,抬眼看见主位前摆着的器具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那一席,他不用任何语言,就知道对方地位高过自己。这种视觉上的差距,比口头宣布还要直观。分食制,在这样的环境下,天然带着等级标记。

不得不说,这种一人一席、一人一器的模式,对维持宗法等级非常有利。谁坐哪儿,谁用什么器具,都是礼的一部分。吃饭时如果敢乱动别人的器具,或者擅自挪席,那就不仅仅是餐桌上的失礼,很可能被视为挑战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分食并不只是贵族的专利,而是一种普遍观念:饮食要有界限,人和人之间要分出“份额”。只不过,在普通人那里,这种界限不那么精细,不强调器具数量,而是表现为“一人一碗”“各守自己那份”的习惯。

二、器具与坐姿变了,吃法也开始松动

(一)胡床传进中原,坐法先变了

到了魏晋南北朝,这种井然有序的分食礼仪开始遇到新情况。一部分原因,在于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不断向中原渗透,带来的不是文本意义上的“礼”,而是非常具体的器物和习惯。

其中一个很关键的东西,就是胡床和类似的高足坐具。原来在周汉时期,贵族宴饮多采用席地而坐的方式,人跪坐或盘腿坐在席上,器具摆在前方,一人一块空间,分得非常清楚。而胡床这种带腿的坐具出现后,坐姿慢慢变成垂足而坐,人离地而坐,高足案几出现,餐具在案几上集中摆放。

坐姿一变,空间布局自然跟着动。以往那种“各守一方”的席位格局开始出现交叠,中间一张案几,上面可以放多人的食物。这样一来,“各食其前”的惯性被打破,为合食制留下了余地。

有些文人对这种变化是有感觉的。传记里偶尔出现这样的场景:几位士人围着一张胡床坐,案上放着酒菜,有人笑着说,“此座倒像胡人之风”,旁边的人只在意酒味好坏,对坐姿的“胡化”并不敏感。这种对新坐具的接受,实际上已经悄悄在改变饮食空间的结构。

(二)分与合,不同场合不同玩法

在魏晋南北朝这样一个政治分裂、文化多元的时期,饮食方式并没有统一标准。朝廷正式宴饮,依旧沿用比较严谨的分食制度,礼仪场合不容易改变。但是在私人聚会、文人清谈、边镇军营里,情况就大不相同。

有军将记录过自己在营中宴饮的场面:帐内摆一长案,几人围坐,案上放一大盘肉,直接用手或刀分割取食。有人感叹“甚有北人之风”,说明他们意识到,这种合盘而食的模式来自北方游牧习俗。

在士族、自家亲友之间,合食的方式也有出现。有时为了显亲密,有时单纯为了省事。一张案几中间放主菜,两边放少量分食的小盘,一桌几人围坐,这是一种介于分食与合食之间的过渡形态。

这时候,分食不再是唯一选项,而合食也还没有成为主流,两者在不同场合并存,反映了当时文化融合的状态。礼仪仍然重视“分”,生活却开始尝试“合”,饮食方式的稳定格局正悄悄松动。

三、繁华城市里,合食逐渐“站稳脚跟”

(三)唐代城市生活需要“一起吃”

到了唐代,情况又变了一层。随着长安、洛阳等大城市的繁荣,公共饮食空间大量出现。茶肆、酒楼、食坊在坊市中分布,人们可以在外面吃喝,而不必只局限在家中或官府。

在这些场合,分食制显得不那么合适。想象一下,一个酒楼里挤满客人,店家如果按照周礼那套,一人一席、一人一套完整器具,只怕忙不过来。从经营角度看,节约器具、提高翻台率,更符合商业逻辑。于是,一桌一案、多人围坐、合食共用的模式,变得常见。

有唐人笔记提到朋友聚餐的情景:“数人一席,共啖一肴。”话音里没有觉得这是丧礼,反而是轻松自然的日常。可见在城市的私宴、商宴之中,合食已经很平常。

合食在这个阶段有几个明显特点:菜盘放在桌子中央,众人伸手自取;酒壶由侍者轮流斟,大家共用几只大杯小杯。虽然贵重的菜肴有时仍会单独分给尊者,但整体上吃法已经从“各自为战”变成“围桌而坐”。

(四)瓷器与家具,让合食更顺手

唐宋时期,合食制的普及还依赖一个重要的物质条件,就是瓷器和家具工艺的进步。以前的青铜器沉重、成本高,不适合数量众多地摆放在桌上,而瓷器烧造成功之后,轻而坚、易于清洗,非常适合作为餐具。

宋代以后的陶瓷餐具出现了大量适合合食的形制,比如大盘、大碗、共用的调味器皿。配合改良过的桌案、椅凳,围桌合食从空间到器物都变得更自然。一户普通人家,可以摆一张方桌或圆桌,几人围坐,各自一只饭碗,菜则共用几盘,这样的格局,跟周代那种一人一席的分食已经完全不同。

当时已有记载指出,“市井之间,或数家共坐一桌,各分一碗之饭,而同啖数肴。”这既说明饭的部分仍保留个人份额,同时也说明菜肴部分已经成为合食核心。分与合在同一桌上结合,但主导形态已明显偏向合食。

不少文人也喜欢这种形式。有一位宋人在书信里写道:“几人同坐,笑谈间,共啖一碗鱼,甚快。”他并不介意别人夹过的菜,而更在意与人同桌的交流气氛。这种社交意义,在合食制中十分突出。

四、从宫廷到民间,宋元之间风格渐定

(五)官场与民间,两套吃法慢慢靠拢

宋代官方的宴饮制度,仍然强调礼仪中“分”的部分,比如重宴时会对尊卑设置不同席位、不同器具。但民间逐渐成型的合食方式,已经不再是零散采取,而是形成了一套稳定的生活习惯。

一名地方官邀请属吏饮酒,常见的情形是:主位略高,其他人分坐两旁,桌案共用,但细节上仍有尊卑差异。有人记述这样的场景:主位前一盘美肴独供,旁边几盘则供众人共食。主菜表达对主人的尊重,其余菜则体现众人共享。可以看出,分食礼仪和合食习惯在官场场合融合在一起,互不排斥。

私下里,官员与亲友合食更随意。有一位知府在家中设宴,客人开玩笑说:“大人今日却与小民同桌矣。”知府笑答:“同桌食肉,何伤乎?”短短几句对话,透露出一个事实:合食在官员眼中不再是失礼,而是平常生活的一部分。

城市饮食业对于合食制的普及起了很大作用。大量酒楼茶肆围桌设座,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的形态被日常反复强化。久而久之,人们对饭桌的基本想象,就是:几人齐坐,同桌共食。这种心理惯性,一旦形成,就很难退回到原来的“一人一席”模式。

五、合食成主流,明代背后的社会基础

(六)平民皇帝的朝廷,桌上不再那么“疏远”

到了明代,合食制基本已经占据主流位置。这里不能简单说“明代突然改制”,但有个因素不可忽视,就是这个王朝的建立者朱元璋的出身以及整个明代社会阶层的构成。

朱元璋是平民出身,从底层农民一路走到皇帝位置。这样的背景,使他在制定很多制度时,对过于繁琐的礼仪有明显的戒心。明初对官员服饰、仪仗、礼仪进行大规模整顿,有削奢从俭的倾向。这种倾向也影响到饮食。

明代的官场宴饮,并没有完全取消礼仪区分,但明显比周汉时代简化许多。官员用餐,常见场景是围桌合食,尊者所坐之位略高,器皿略精致,而不是一人一席全套分配。这样的格局,一方面保持了基本秩序,另一方面也让官僚群体之间更有“同桌”的感觉。

有明代小吏在日记里记录过一次官衙中的宴饮:“某公设席,同坐一桌,菜肴共用。”有人小声嘀咕:“昔闻周人各食其前,今相与同桌,世道殊矣。”旁边同僚笑回一句:“周人之礼,今日未易行也。”这段对话虽短,却反映出当时人对礼制变迁有清晰的感受。

明代社会结构也在发生变化。大量平民出身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中间阶层扩大,贵族世家的比例下降。这样一来,那种以血缘、宗法维系的“远远坐开、各守一席”的氛围逐渐减弱。合食制带来的“一桌之内”的亲近感,更符合广泛官僚之间的交往需求。

(七)市井合餐,成为日常生活的底色

明代城市经济持续发展,江南一带尤其繁荣。大量酒楼、菜馆、集市餐摊密集出现,同桌吃饭不仅是习惯,更是商业运作的基础方式。

在很多明代笔记、小说里,可以看到这样的描写:几位商人进店,“唤酒肉共吃”,店家端上几样菜,摆在桌中,众人分食。少有人会要求“一人一盘”。在市井场景里,合食制几乎成为唯一常态。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合食并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共享。饭、粥、主食,仍然多是个人一份;而菜、汤、下酒的小菜,常常大家一起吃。合与分在细节上还保留着边界,但从整体形态看,饭桌本身已经从“一个人对应一整套食物”变成“一桌对应一整套食物”。

从心理层面看,合食制逐渐与“亲近”“信任”“同席”的观念绑定在一起。能同桌吃菜,说明关系不远;被排除在桌外,则很容易被理解为“不被接纳”。这种观念一旦牢固,对社会交往模式也产生了反向影响。

六、分食到合食:权力、技术和交往的多重交织

饮食方式从分食到合食的变化,简单地讲,是吃饭习惯的改变。但往里多看几层,会发现它折射出的东西远不止饮食本身。

在早期周人那里,分食制是等级秩序的可视化方式。器具数量、席位远近,对应的是身份高低,人人各守其席,各食其前,礼制通过餐桌深入到生活每一个细节。权力结构在饭桌上完成一次“物化”,使人时时看到自己的位置。

到了魏晋南北朝,民族文化交融,使原来极为整齐的礼仪体系出现松动。胡床、高足案几改变了坐姿与空间布局,游牧习惯带来的合盘食肉方式进入中原,使饮食空间不再那么易于分割。分与合的并存,反映的正是权力与生活之间微妙的拉扯:礼仪希望维持原样,实际生活却在不断尝试新模式。

唐宋城市的繁荣,则让饮食行为承担更多社会交往和经济功能。一桌多人合食,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也更有利于营造交谈氛围。瓷器与家具的创新,为这种形态提供了具体物质支撑。技术和经济,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推动饮食方式转型的直接力量。

明代的合食制主流化,又与社会阶层的重组有密切关系。平民出身的皇帝、不断扩大的科举群体,让传统贵族式礼仪在某些层面缩减。官场与市井之间的界限,在饮食方式上也不那么严密。合食制在这种环境下,既符合实际生活需要,也适应了新的权力结构和文化认同。

如果把这些因素放在一张桌子上来看,可以看到这样一幅图景:周代的桌子,是权力的舞台;魏晋的桌子,开始有不同习俗相互挤靠;唐宋的桌子,成为公共空间和社交场所;明代的桌子,则在简化礼制和强化交往中趋于稳定。分食与合食的演变,其实是这张桌子功能变换的连锁反应。

从分食到合食,并不是礼仪松懈的单向故事,而是礼制、技术、经济、阶层多重因素互动之后的结果。饭桌上的那一盘盘菜,背后是一整个社会在缓慢调整自己的关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