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临终悔过录》
汉惠帝元年,匈奴东胡卢王卢绾,病笃,卧于穹庐之中。时北风凛冽,卷沙击毡壁,帐外寒号彻夜不绝。绾年六十三,与汉高帝同庚同日生于丰邑中阳里,然高帝崩于未央宫已岁余,绾独羁胡地,奄奄一息。
左右旧部、故臣及老仆数人,皆垂手侍立,屏息不敢哗。绾半目微启,望毡顶隙光,忽牵嘴角,似欲语,又似为风所呛。
良久,喟然叹曰:“吾一生,负沛公多矣。”声若游丝,气若悬丝。
左右有进言者曰:“王勿作此语。昔者吕后之逼,张胜之误,陈豨之祸,皆非王之过也。”
绾摇首,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嵌漠北之沙,厉声曰:“尔闭口!非吕后之过,乃吾自取也。吾先怯耳。”
乃偏首南望,目极千里戈壁,长城隐隐,蓟城迢迢,关中杳渺,中阳里两间茅屋如在目前。
“少时,沛公罹吏事,匿后巷,吾母予二糠饼,共蹲墙根啖之。沛公曰:‘绾,俟吾成大事,必予汝真肉。’吾未之信。后沛公斩蛇沛泽,吾以客从;入汉中,为侍中;东击项籍,以太尉出入卧内。萧何、曹参之属,亲幸皆不及吾,群臣莫敢望焉。高祖封吾燕王,醉倚吾肩曰:‘绾,天下同日生者,唯汝我;同日生而同王天下者,古未之有也。’吾伏地叩首,泪溅殿砖。”
言及此,绾欷歔数声,气逆而咳,喉间隐隐有腥甜。
“然及淮阴被擒,彭越受醢,英布走亡,吾夜不能寐。自宽曰:‘刘季必不杀我,吾其发小也。’而心之另一隅复言:‘淮阴岂非故旧?彭越岂未尝共旗鼓?’由是惑甚。听张胜之谋,纵之匈奴为间;遣范齐说陈豨,教以‘连兵勿决’。吾非欲反也,唯求万一有变,燕地可多延旦夕。贪生畏死,首鼠两端,犹冀两舟皆不覆。此吾之罪也。”
“高祖召,吾称病不赴。审食其、赵尧奉诏来迎,吾闭匿不出。尝谓左右曰:‘非刘氏而王者,独吾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专欲事诛异姓。’以畏吕后之心,饰为高祖之意。非怨之也,实无胆面君耳。惧其诘曰:‘绾,汝通匈奴乎?通陈豨乎?’吾不能应一‘否’字。”
“及上怒,遣樊哙击吾。吾不战,率宫人家属骑数千退屯长城下,日南望。意者上疾愈,念同日之谊,必复召吾。吾当叩首谢罪,万事可了。吾一生所恃,唯‘彼必不杀我’五字耳。”
“然未几,凶问至,高祖崩于未央。吾闻丧,南向大恸。所哭非吾无归路,乃知彼终不能为吾托底矣。彼一瞑,吕后操刀,吾归则淮阴之续也。遂绝渡北去,入匈奴,为东胡卢王。”
绾喘息愈急,老仆欲前扶掖,挥手止之。
“既至胡地,始知所谓东胡卢王者,特单于看门之犬耳。部众为蛮夷侵夺,牛羊为人驱掠,吾连詈骂之资皆无。然虽如此,吾夜夜魂梦,犹在沛县,犹在中阳里,犹见刘季踞井栏濯足之状。太史公书‘常思复归’四字,轻描淡写,然吾每一日皆如煎于鼎镬。吾欲归,然无颜归矣。燕王叛逃,天下共弃,丰邑乡邻将何目视我?设刘季尚在,或当太息曰‘绾,汝归’,然刘季安在哉!”
忽握毡角,指节皆白,喉间迸出数语,涕泗交颐:
“吾负之!非负其封王之厚,乃负其信我一生。临了以一‘怯’字报之。同日生,同日……不当同日死,当吾先膏斧钺于长安狱,或先伏市曹,犹胜于死此穹庐之下,蒙叛名为胡鬼。吾卢绾,享其独一无二之遇,报以独一无二之叛。刘季……吾兄,绾负汝!”
帐外风益烈,毡帘扑扑作响。绾目光渐散,喃喃若与南中故人语,又若自呓:
“吾死之后,葬我近塞……毋深埋。俾吾魂乘朔风,度长城,归丰邑。告吾母、告吾妻——卢绾未成忠臣,亦未成铁骨,徒一为‘怕’字误尽之同乡耳。”
左右尽泣。老仆跪而捧其手纳袖温之,闻其喉底微震,漏出半语:
“若见沛公……代语之,卢绾知罪矣……”
声息渐微,目遂瞑。
汉惠帝元年,东胡卢王卢绾卒于匈奴穹庐中,年六十三,与汉高祖同寿。
太史公曰:“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寥寥一笔,而丰邑两竖子,自井台分饼以至未央丧钟,终作漠北寒帐一叹,千载下犹令人扼腕云。
公元前194年卢绾卧于匈奴大帐,生命垂危,道出愧对刘邦的悔恨
《卢绾临终悔过录》
汉惠帝元年,匈奴东胡卢王卢绾,病笃,卧于穹庐之中。时北风凛冽,卷沙击毡壁,帐外寒号彻夜不绝。绾年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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