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诚晚年回忆:朱老总上井冈山与毛主席会师,这个功绩是很大的
1985年冬天,北京。
那一年黄克诚八十三岁了,眼睛几乎全盲,两条腿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家里那张旧藤椅上,身上搭着一条灰
1985年冬天,北京。
那一年黄克诚八十三岁了,眼睛几乎全盲,两条腿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家里那张旧藤椅上,身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毯,面前搁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的红灯亮着,磁带在里面缓缓转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人坐在他对面,问他关于井冈山时期的事。黄克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可他的脑子清楚得很。那些几十年前的事,像一条河在他脑子里流淌着,每一条支流、每一块河底的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用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上来的。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过:“朱老总在当时很困难的情况下,收容残部、扩大队伍,举行湘南暴动,后来又与毛主席会师井冈山,这个功绩是很大的。因为毛主席以前没有打过仗,而朱老总是有军事经验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好一会儿。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沙沙地响着。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朱老总在打仗方面,那时候是起了重要作用的。”
就这几句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堆砌的赞美词。可这几句话从黄克诚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黄克诚这个人,一辈子不说假话,不拍马屁。他在庐山会议上因为说真话被撤了职,在文革中因为不低头被关了整整八年。他晚年评价一个人,从来不看那个人的地位有多高,只看事实。
他说朱德的功绩“很大”,是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事实过了一遍又一遍,掂量了又掂量,才说出来的。
【第一章】三河坝的血
要理解黄克诚为什么说那句话,得先回到1927年的秋天。
南昌起义之后,起义军南下广东,准备在那里打开局面。朱德那时候不是主角。他在起义军里的职务是第九军副军长,第九军实际上是个空架子,没什么兵,他手里真正能指挥的,只有一个军官教育团。南下途中,前敌委员会做出了三河坝分兵的决策——主力继续南下潮汕,朱德率部留守三河坝,阻击从梅县方向追来的敌军。
三河坝在广东大埔县南面,汀江、梅江、韩江三条水在那里汇合,是兵家必争之地。朱德带着第十一军第二十五师和第九军教育团,一共四千多人,守在三河坝。对面是国民党钱大钧部的三个师,十个团,将近两万人。四千对两万。朱德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阵地前面堆满了尸体,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可他自己的人也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第九军教育团的人几乎打光了。
三天之后,朱德知道守不住了。主力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自己的部队已经伤亡过半,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他下令撤出战斗,带着剩下的人往南走,去追主力。
10月6日清晨,朱德带着两千多人离开了三河坝。走了没多远,在路上遇到了从潮安方向退下来的人。那些人带来了一个消息——主力在潮汕失败了。周恩来、贺龙、叶挺、刘伯承带着的部队在汤坑、流沙一带被敌人打散了,死的死,散的散,主力没了。
那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两千多人站在路上,没有人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血腥气,吹在每个人脸上。有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有人把枪往地上一搁,坐在路边发愣。有人开始小声地哭,哭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时候,这支队伍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敌人的重兵,往后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来路。有人提议散伙,把枪埋了,各回各家。这个提议不是没有道理——主力都没了,剩下这点人还能干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德站出来了。
他在茂芝的全德学校召集了二十多个干部开会。那些干部围坐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油灯的光照着他们灰扑扑的脸。朱德站在屋子中间,没有桌子,没有讲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看着他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屋子里。
“我是共产党员,我有责任把南昌起义的革命种子保存下来。我有决心担起革命重担,有信心把这支革命队伍带出敌人的包围圈,和同志们团结一起,一直把革命干到底。”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毅站起来了。陈毅那时候是第二十五师七十三团的团指导员,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跟你走。”
王尔琢也站起来了。更多的人站起来了。
散伙的提议被否决了。会议决定了几条:尽快找到上级党取得联系,找到一块既隐蔽又有群众基础的立足点,湘粤赣边界是首选;沿边界避敌穿插行进以保存实力;对全军做艰苦耐心的思想政治工作。
那间小屋子里做出的那几个决定,后来救了一支军队的命。可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朱德说能走,那就走。
【第二章】八百人
从三河坝撤出来的两千多人,一路上越走越少。有人掉队了,有人跑了,有人伤重走不动了。走到江西信丰的时候,朱德把队伍停下来,进行了一次整编。整编之后,队伍只剩下八百多人。
八百多人。那八百多人站在信丰的河滩上,衣服破烂,面黄肌瘦,有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碎石上。可他们是一个整体了。朱德把这八百多人编成了一个纵队,自己带着。陈毅当指导员,王尔琢当参谋长。
黄克诚后来回忆说,朱德“在当时很困难的情况下,收容残部、扩大队伍”。那“收容残部”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可做起来是什么分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带着一群惊魂未定的残兵,在敌人的地盘上穿行,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他要让这八百多人相信,跟着他走,能活下去。他要让这八百多人相信,革命没有完。他要让自己相信,这条路能走通。
这八百多人后来成了什么?他们成了湘南起义的骨干,成了井冈山会师的主力,成了红四军最初的底子。从八百人到红四军,从红四军到红军,从红军到解放军——那八百多人的种子,后来长成了一片森林。
朱德带着那八百多人从信丰往北走,走到了江西崇义的上堡。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张子清和伍中豪带着的一支小部队——那是秋收起义的队伍,在战斗中跟主力走散了。两支队伍会合之后,朱德第一次听到了关于井冈山的详细消息。张子清和伍中豪告诉他,毛泽东带着秋收起义的队伍上了井冈山,在那里打土豪、分田地,站稳了脚跟。
朱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念头落了下来。他后来对何长工说过一句话:“我们跑来跑去就是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个落脚的地方,找到了。
【第三章】湘南的烈火
1928年1月,朱德带着那支八百多人的队伍,从广东北部进入了湖南南部。那时候湘南的农民运动正在兴起,各地的农军纷纷暴动,打土豪、分田地,声势很大。朱德到了湘南之后,跟当地的党组织和农军结合起来,发动了湘南起义。
湘南起义的规模很大。宜章、郴州、耒阳、永兴、资兴等十几个县都卷了进来,农军人数加起来有上万人。朱德带来的正规部队虽然不多,可他们有军事经验,有组织纪律,有打仗的本事。那些拿着梭镖、大刀的农军,在朱德的部队带领下,打出了好几场漂亮的仗。
其中最有名的一场,是打许克祥。
许克祥就是半年前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屠杀共产党人的那个刽子手。他那时候带着六个团,在湘南“清剿”起义军。他放了一句话,说“老子用六个团和朱德的一个团干一仗,吃掉他绰绰有余”。朱德听到这话之后,没有急着跟他硬碰硬,而是把部队撤到了坪石一带,在那里设了一个伏击圈。
许克祥的部队追过来了。他们以为朱德在跑,追得很急,队形拉得很长。等他们进入了伏击圈,朱德一声令下,两边的山上同时开火。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混在一起,许克祥的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头的想往前冲,后头的想往后退,中间的被挤成一团,互相踩踏。那一仗打下来,许克祥的六个团被打垮了,丢下了大量的枪支弹药,许克祥本人划着一条小船逃过了河。
黄克诚后来回忆说,朱德在湘南起义中“没有烧房子,坪石没有烧,宜章也没有烧”。那时候湘南特委的一些人推行“左”倾盲动主义,要求到处烧杀,说什么“烧烧烧,杀杀杀,干干干”。朱德不同意这种做法。他在各县看了看,纠正了烧房杀人的错误。他说过一句话:“房子不要烧,房子留下我们还可以住。”
那几句话看起来不起眼,可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气氛里,能说出那几句话、能按住那种盲动的势头,需要的不只是清醒,还有胆量。
【第四章】向井冈山靠拢
湘南起义闹得很大,可蒋介石不会坐视不管。1928年3月,宁汉战争结束,唐生智的余部通电接受南京政府的收编,蒋介石腾出了手来,调集了七个师的兵力,从湖南衡阳和广东乐昌两个方向南北夹击,扑向湘南。
起义军的力量跟敌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朱德和湘南特委的同志们商量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主动撤离湘南,向井冈山靠拢。
这个决定跟黄克诚后来说的那句话直接相关。“后来与毛主席会师井冈山”——会师不是偶然发生的。是朱德带着队伍主动往井冈山方向靠,毛泽东带着队伍从井冈山方向往下接,两支队伍同时往中间走,才走到了一起。
朱德带着湘南起义的队伍往东走,一路上要突破敌人的封锁线。黄克诚就是在那时候带着永兴的农军跟上去的。1928年4月,朱德、毛泽东井冈山胜利会师,成立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第十二师第三十五团由永兴独立团编成,团长就是黄克诚。那支部队枪很少,全师仅有枪百余支,被人叫做“梭标师”。
黄克诚后来在回忆中说过,他带着永兴的八百农军赶到资兴的彭公庙,跟朱德的部队会合,然后一起上了井冈山。那一路走得不容易。农军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好多人连枪都没摸过,拿的是梭镖和大刀。朱德的部队在前面开路,他们在后面跟着。遇到敌人的时候,朱德的部队顶上去打,农军就在旁边助威。
可那支“梭标师”上了井冈山之后,很快就打出了自己的名堂。1928年5月,江西军阀朱增德攻打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军长朱德命令十二师师长陈毅率部消灭这股敌人。陈毅让黄克诚的三十五团担任主攻。
黄克诚没有硬碰硬。他看了地形,发现黄坳有一处大河滩,敌人急行军之后一定会在那里休息。他把部队埋伏在河滩两边。敌人到了河滩之后,果然就地坐下来休息,枪往地上一搁,人往地上一歪。有人还在抽烟,有人把鞋脱了抠脚。黄克诚对营长说了一句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人刚到不久,我们攻过去他们反应不过来,早下手早得手!”他带着第一营和第二营冲进了河滩,枪声一响,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散了大半。逃跑的人被外围的梭镖队堵住,一个也没跑掉。那一仗消灭了敌军一个营。当天晚上,朱德军长在团以上干部会议上表扬了三十五团,说他们“作战勇敢,指挥得当”。
那是黄克诚上井冈山之后打的第一仗。他后来回忆说,那一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朱德打仗确实有一套。那种“出其不意”的打法,跟他以前在湘军里见过的那些正规战的套路完全不同。那是游击战的打法,是朱德从南昌起义失败之后一路摸索出来的打法。
【第五章】那句评价的分量
黄克诚晚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他躺在藤椅上,眼睛看不见了,腿也走不动了,可他的脑子还在转。他说朱德“这个功绩是很大的”,然后他给了一个理由——“因为毛主席以前没有打过仗,而朱老总是有军事经验的”。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几乎有些刺耳。“毛主席以前没有打过仗”——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黄克诚说的是事实。毛泽东在井冈山之前,确实没有指挥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是搞农民运动的,是写文章的,是搞调查研究的。秋收起义的时候他带着队伍上了井冈山,可那时候他手里能打仗的人不多,军事经验也不够。朱德不一样。朱德打过仗。他从云南讲武堂出来,在滇军里当过旅长,打过土匪,打过军阀,在德国和苏联学过军事。他带兵的经验,是在枪林弹雨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黄克诚不是说毛泽东不会打仗。毛泽东后来指挥四渡赤水、指挥三大战役,那是全世界都承认的军事天才。可那是后来。1928年在井冈山的时候,毛泽东的军事经验确实不如朱德。朱德到了井冈山之后,红军的作战指挥主要是朱德在管。粟裕、肖克这些人的回忆里都提到,井冈山初期,指战员们对朱德有一种“神秘的崇拜”。“用兵真如神”这句话,最早是称颂朱德的。
黄克诚说那句话,不是在贬低毛泽东,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事实就是——朱德上井冈山,不只是多了一支队伍,是多了一个会打仗的人,多了一套军事经验,多了一个能让红军从“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游击队变成一支正规军的人。
朱德在苏联学过城市游击战术,学过爆破、渗透、化装侦察、山地游击战。回到中国之后,他没有把苏联那套生搬硬套,而是把它们跟中国农村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他把游击战从“打了就跑”提升到了有章法、有战术、有组织的高度。他亲手改编了红四军特务营,组建了人民军队历史上第一支具有特种侦察和破袭职能的建制部队。他用缴获的“半部电台”起家,建立起了红军的无线电侦察体系。他跟毛泽东一起,把游击战的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从口号变成了可操作的战术体系。
黄克诚在井冈山上亲眼看过朱德怎么指挥打仗。那场黄坳伏击,就是朱德战术思想的实战演示。所以黄克诚晚年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不是在讲一个历史学家的结论,他是在讲自己亲眼看见过的东西。
【第六章】会师的那一天
1928年4月28日,江西宁冈砻市。
那天的天气,没有详细的记载。可春天的井冈山,满山都是绿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两支部队在砻市的河滩上会合了。朱德带着南昌起义和湘南起义的队伍,毛泽东带着秋收起义的队伍。两边的旗帜不一样,两边的衣服不一样,可两边的人都在笑。
朱德和毛泽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握了手。没有人记录下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个画面后来被画成了油画,被拍成了电影,被刻在了井冈山的石碑上。两个湖南人,一个说着四川口音的官话,一个说着湘潭话,站在春天的阳光下,握着手。他们身后是两支经历过失败、被打散过、又重新聚拢起来的队伍。那两支队伍里的人,有从南昌城头下来的老兵,有从湘南的稻田里走出来的农军,有从秋收起义的战场上退下来的战士。他们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敌人的封锁线,穿过饥饿和寒冷,走到了一起。
会师之后,两支部队合编为工农革命军第四军。朱德当军长,毛泽东当党代表,陈毅当政治部主任,王尔琢当参谋长。黄克诚被任命为第十二师第三十五团团长。
第四军的成立,不是一个简单的番号合并。它意味着中国共产党手里有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这支军队有军事指挥员,有政治工作干部,有正规部队,有农军武装。它不再是秋收起义之后那支只有几百人的游击队,也不再是南昌起义失败之后那支到处流浪的残部。它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战略战术的军队。
黄克诚晚年说朱德的功绩“很大”,其中一个重要的意思就是——没有朱德带着那八百多人上井冈山,没有朱德在湘南起义中练出来的那些队伍,没有朱德带来的军事经验和指挥能力,井冈山上的红军不会那么快地从一个游击队变成一支正规军。
【尾声】那台录音机
1985年冬天,黄克诚说完那句话之后,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磁带沙沙的转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黄克诚靠在藤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回忆什么。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的事——湘南起义、上井冈山、长征、抗战、解放战争、庐山会议、文革、改革开放。他这辈子做过太多的事——带兵打仗、做政治工作、搞后勤、抓党风。可到了晚年,当他坐在那把藤椅上回想往事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是井冈山上的那支队伍,是那个带着八百多人从三河坝走出来的朱老总,是那个在黄坳河滩上指挥他打伏击的朱军长。
1986年12月28日,黄克诚在北京去世。他走的时候八十四岁。他留下的录音带里,那句话还在转着——“朱老总上井冈山与毛主席会师,这个功绩是很大的。”
那句话不重。可它从一个一辈子不说假话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很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