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岁的太奶奶生了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去年八个儿女全部相继离世,身边连一个能叫出乳名来接她的人都没剩下。
她住在村子边上的老屋。屋顶换过几回瓦,门框还是她男人在世时打的。村里人背地里说她命硬,活这么大岁数,把八个儿女都熬走了。她听见也不恼,只把手里的蒲扇慢慢摇,摇一下,停一下,扇面上的布边都磨出毛了。
送饭的是隔壁一个中年女人,按辈分该叫她太奶奶。每天中午端一碗面或半碗粥,搁在灶台上,喊一声:“太奶奶,趁热吃。”
太奶奶常坐在门槛上,眼睛看村口。送饭的问她:“你看啥呢?”
她说:“听人喊我。”
送饭的又问:“谁喊你?”
她说:“我那些孩子。”她指指耳朵,又说:“他们小时候,一放学就在村口喊我。老大嗓门最大,二丫头细,三丫头爱拖着长音。我一听就知道谁回来了。”
送饭的不接话。那些乳名,村里年轻些的压根对不上人。
她送走了八个孩子。老大先走,老小最后也没了。八个里头,病走的病走,摔的摔,没有一个活过她。出殡那阵子,村里人来帮忙,怕她受不住。她坐在灵棚外头,谁劝也不回屋。旁边的人端水给她,她接过去,先往地上洒一点,说:“给娃润润嗓子,路上好走。”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更觉得她糊涂了。毕竟一百多岁的人,记不清事也正常。可送饭的慢慢发现,太奶奶不糊涂。
送饭的劝过她:“太奶奶,城里你孙子家暖和,去住些日子吧。”
太奶奶摇头:“不去。”
送饭的又问:“咋不去?有人照应。”
太奶奶说:“我走了,他们回来找不着我。”她指指门槛,又说:“这地方他们认得。”
送饭的没再劝。那会儿太奶奶还能自己烧水,后来才慢慢只坐门槛。
她床头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胖娃娃抱着鲤鱼,边角卷得发黑。年画背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八个小名。字歪歪扭扭,有的像字,有的像画。送饭的认不全,只认出几个。每个名字后头,都画着一个圈。圈有深有浅。最后一个圈,颜色最新。
送饭的问她:“太奶奶,这圈是啥?”
太奶奶说:“回来一个,画一个。”
送饭的又问:“回来一个画一个?”
太奶奶说:“嗯。他们每回来看我,我就画一个。后来他们来不动了,我就替他们画。谁走了,我也画一个。画上圈,就算回来看过我了。”
她说完,把年画揭下来,又轻轻贴回去。手指在八个圈上挨个摸,摸到最后一个,停了一下。指头肚上沾了木炭灰,她没擦,就那么攥着手。
太奶奶说:“这个画得浅。”停了一下,又说:“老小才走,我手抖。”
送饭的没再问。那天晚上,她听见太奶奶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
“老大,别光脚跑,石子硌脚。”
“二丫头,头发湿着别睡,头疼。”
“三丫头,你那个婆家远,来一趟不容易,妈知道。”
“老小,你爱吃红薯,锅里还给你留着。”
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八个小名,一个没错。叫完了,屋里静下来。过一会儿,太奶奶又说:“都回来啦?回来就好。妈在呢。”
她叫完,停了停,太奶奶又说:“你们要是忙,不回来也行。妈不怪。”
屋里没人应。窗外有只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那几天,送饭的留意到,太奶奶吃饭时总多摆一双筷子。摆完又收,收完又摆。送饭的问她:“太奶奶,你给谁摆的?”
太奶奶说:“给记性。”她又说:“人老了,不摆筷子,就忘得快。”
送饭的顺嘴问她:“太奶奶,你小名叫啥?”
太奶奶笑了:“早没人叫了。你叫我太奶奶,旁人叫我老人家,就没人叫小名。”
送饭的又问:“那你想听不?”
太奶奶说:“想有啥用。”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又说:“小名是给家里人叫的。家里人没了,小名也就没了。”
她说完,眼睛看向村口。风从老槐树那边过来,把门槛上几片干叶子吹得打了个旋。送饭的没再问,把粥碗往太奶奶手边推了推。碗沿碰着门槛,发出一声轻响。太奶奶低头看了看,说:“放那儿吧,等他们回来一起吃。”
第二天中午,送饭的又端粥过去。太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凉红薯。她把红薯掰成八小块,整整齐齐排在门槛上。送饭的问她:“太奶奶,你摆这个干啥?”
太奶奶说:“他们小时候,一人一块,谁也不能多拿。”
送饭的又问:“那现在呢?”
太奶奶说:“现在也一人一块。”她抬头看村口,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出白肚皮。她眯起眼,像在听什么。过了半天,她低下头,把最小那块往门槛外推了推。
太奶奶说:“老小爱吃甜的。”又说:“这块给他。”
送饭的站在旁边,没动。门槛上那八小块红薯,被太阳晒得发亮。村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来。太奶奶也不急,她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慢慢等。
等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等一个乳名,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传过来,喊她一声妈。
你老家,还有人能喊出你的小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