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有一妻三妾，女儿左孝琳晚年回忆，父亲从不踏入姨娘的房间，反倒是每逢节前，姨娘都要按顺序去正厅请安。一个姨娘病了，丈夫却不进房探望，听起来像是薄情。

左孝琳是张姨娘生的，可她管周诒端叫母亲，管张氏叫姨娘。这是规矩，从她记事起就定下来的。

左宗棠二十一岁那年入赘湘潭周家，娶了周诒端。夫妻感情极好，可周诒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周家老太太坐不住了，把女儿叫到跟前说，左宗棠是独子，不能让左家绝后。老太太看上了周诒端身边的丫鬟张氏，眉清目秀，人也本分。周诒端沉默了很久，自己去找左宗棠提这件事。

左宗棠当时正在书房读《读史方舆纪要》，听妻子说完，放下书说了两个字：不必。周诒端急了。左宗棠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左宗棠这辈子只认一个妻子。你若执意如此，我依你，但我有我的规矩。

张氏进左家的门，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只是周诒端领着她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道光十七年腊月，张氏进门后第一个年关。她捧着茶盏到正厅给周诒端奉茶，左宗棠从外面进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规矩挑明：这个家夫人是主，你是辅，这个次序到什么时候不能乱；每逢节前到正厅问安奉茶侍饭，年年如此；我不踏你的房间。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白了，周诒端都变了脸色，拉他袖子不让他再说。左宗棠没停。他说，你既进了左家，吃穿用度不会短你的，可名分上的事不能含糊。

张氏后来生了左孝琳。周诒端视如己出，抱在怀里逗，说这孩子眉眼像你。左宗棠嘴上说哪里像，手上把孩子接过去摇了又摇。张氏坐在偏房隔着门帘听，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跟夫人争，也不跟老爷争。

有一年左孝琳过生日，张氏偷偷在灶房给她煮了一碗红糖荷包蛋。湘阴乡下的规矩，孩子过生日要吃糖蛋。左孝琳捧着碗正吃，左宗棠撞见了，问是谁煮的。张氏低头说是她。左宗棠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当天晚上，管家往张氏房里送了一包红糖，传话老爷说，小姐过生日该有的体面要有，下回不要偷偷摸摸，正大光明地煮。

张氏捧着那包红糖在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张氏病了，病得还不轻。下人报给左宗棠，他正在书房批公文，听完只点了点头，说了句请大夫，药钱从公账上走。他没去看。张氏房里的人都替她委屈，可张氏自己不委屈。她跟身边的老妈子说，老爷是守规矩的人，他不进我的房，是早就说定了的事。他要是破了这个例，前头那几十年的规矩就全白费了。

周诒端病的时候不一样。同治九年春天，周诒端咳血，左宗棠从西北军营日夜兼程往回赶，到家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着妻子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周诒端咽了气，左宗棠转过身对子女们说了一句，你们的母亲，是我左宗棠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

他亲手给周诒端写墓志铭，里头有一句把妾和妻并列：夫人与妾章，茹苦含辛。张氏跪在灵后哭得比谁都压抑，她只是个姨娘，连哭都不能放声。

周诒端走后三年，张氏还在每年腊月二十七那天独自走进正厅，在周诒端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前站一会儿，转身离开。

左孝琳后来嫁去湘潭黎家，晚年回忆起柳庄老宅，说父亲那个人，外面抬棺西征、连慈禧都敢顶撞，回到家里却把一套规矩守了一辈子。他不进姨娘的房，不是薄情，是他答应过母亲的事，一辈子没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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