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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赐婚的圣旨传到左府时,七十一岁的左宗棠望着烫金帖子沉默良久。 他接旨谢恩,转身就把管家叫来。“西跨院收拾出来。要向阳的屋子。” 章怡进门那天下着雨。她踩着小凳下轿,盖头下瞥见一双旧战靴停在跟前。左宗棠没碰她的手,只对喜娘说:“扶稳了。” 晚上红烛高烧。章怡抖着嗓子说完那句话,左宗棠正在解

慈禧太后赐婚的圣旨传到左府时,七十一岁的左宗棠望着烫金帖子沉默良久。

他接旨谢恩,转身就把管家叫来。“西跨院收拾出来。要向阳的屋子。”
章怡进门那天下着雨。她踩着小凳下轿,盖头下瞥见一双旧战靴停在跟前。左宗棠没碰她的手,只对喜娘说:“扶稳了。”

晚上红烛高烧。章怡抖着嗓子说完那句话,左宗棠正在解朝珠。他把珠子搁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我七十一了。”他转过身,“你就当是来走亲戚的。”

这年左宗棠督办福建军务。公务文书堆满书案,他常批到三更天。章怡总在亥时初刻端点心去。有时是芝麻饼,有时是糖水蛋。
有天夜里刮大风。章怡端着托盘走到廊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左宗棠的老部下刘将军。“朝廷又有人参您拥兵自重。”
“让他们参去。”左宗棠的声音很稳,“新疆的界碑立在那里,他们推不倒。”
章怡退了两步,故意把步子踩重些。进屋时,刘将军正指着地图说什么。左宗棠见她进来,摆摆手:“你先歇着。”
她走到门口,听见老人补了句:“夜里凉,记得加件坎肩。”
转眼到了腊月。福州难得落雪,薄薄一层盖在瓦上。左宗棠咳疾犯了,章怡学着熬川贝梨汤。第一次熬糊了,她躲在厨房里掉泪。
老厨子劝她:“老爷什么没吃过?心意到了就成。”
第二次端去时,左宗棠正写折子。他接过碗喝了大半,笔没停。“甜了点儿。下次少放冰糖。”
章怡抿嘴笑。她知道这是夸人。
光绪九年春,左宗棠调任两江总督。离闽前夜,他叫章怡到书房。
“你想留在福州,还是跟我去南京?”
章怡捏着衣角:“我跟爷爷走。”
左宗棠点点头。“那去收拾吧。路上要走一个月。”
官船沿着闽江北上。左宗棠站在甲板上看山水,章怡捧着斗篷在旁边等。有次他忽然说:“你父亲的事,我打听过。”
章怡手一颤。
“罪名不实。”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翻案要等时机。”
姑娘低下头,第一次没称他爷爷。“谢大人。”
“叫爷爷就行。”左宗棠转过身,“这些事本该长辈操心。”
在南京那两年,章怡渐渐习惯新生活。左宗棠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偶尔也带她见客。来的多是故旧,说起往事便没个完。
有次几个老将喝多了,拍着桌子唱军歌。左宗棠跟着打拍子,花白胡子一颤一颤。
散席后他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章怡送醒酒汤去,听见他轻轻哼着刚才的调子。
“当年跟着我西征的儿郎,”他说,“十停去了三停。”
光绪十年,法军犯台湾。左宗棠连日召将领议事,书房的灯彻夜不灭。
七月初六深夜,他突然昏倒在沙盘前。医官扎针灌药,忙到天蒙蒙亮才醒转。
章怡守在床边。左宗棠睁眼看见她,哑着嗓子问:“台湾地图……收好没有?”
“收好了。”她喂他喝水,“您睡会儿吧。”
老人闭上眼,忽然说:“我像你这么大时,在湘江边见过林则徐。”
这话没头没尾。章怡等着下文,却只等到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年开春,左宗棠的病时好时坏。五月间精神好些,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他爱看章怡种的那几株石榴,说花开得热闹。
“等结果子了,摘来泡酒。”他扶着树干说,“新疆带回的方子,泡出来是琥珀色。”
石榴花谢时,朝廷准他回京养病。临行前,左宗棠去江边祭拜旧部。纸钱灰被风吹进江水,打着旋儿漂远了。
回京船走运河。那日过山东,他在舱里给章怡讲治水。“你看这河道,康熙年间修过三次。”
讲着讲着声音低下去。章怡抬头,见他靠着引枕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卷河工图。
九月到京城。左宗棠住进东堂子胡同的老宅。太医三天一来请脉,药渣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
十月初七早晨,他忽然要喝粥。章怡亲手熬了小米粥,撒上桂花糖。
左宗棠吃了小半碗。“今天精神好,想写字。”
墨磨好了,他却只写了“福”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要坠下去。
“这个给你。”他搁下笔,“往后贴门上。”
那是他留给章怡的最后一句话。
黄昏时下起雨。章怡在隔壁做针线,听见咳嗽声赶过来。左宗棠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她顺着看去。院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黄叶子混着雨点往下掉。
“爷爷要看什么?”
左宗棠慢慢摇头。雨声中,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光绪十一年九月五日戌时,左宗棠走了。
丧事办得隆重。光绪帝赐谥号“文襄”,赏陀罗经被。出殡那天,沿途摆了不少路祭。
章怡穿着孝服跟在灵柩后面。有个老婆婆往她手里塞了块饽饽。“姑娘节哀。”
纸钱飘到轿顶上,白花花一片。
三七过后,左家大哥拿来一个紫檀匣子。“父亲吩咐给你的。”
里头除了田契银票,还有枚私章。青玉的,刻着“青驼居士”——那是左宗棠的别号。
章怡捧着匣子回到西跨院。石榴树已经枯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南京那个春天。左宗棠站在花下说:“等结果子了,摘来泡酒。”
酒还没泡,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