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东阳县公安干警迅速出动,冲进一家木匠铺,逮捕了掌柜单银昌。手铐戴到手上,单银昌还在大喊大叫:“我老实本分,你们凭什么抓我?”局长瞪了单银昌一眼,怒斥:“死到临头,你还敢叫嚣?”
单银昌被两个干警架着胳膊往外拖,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扭头朝柜台后面喊:“桂芳!看好铺子!”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着,没应声,只是看着。
警车就停在街对面。看热闹的人围了半圈,交头接耳。卖豆腐的老孙摇摇头:“早觉得这人不对,眼神凶。”
上了车,单银昌不再喊了。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看了很久。车开起来,颠簸着,他身子跟着晃。局长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也不看他。
“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单银昌问,声音低了些。
局长吐了口烟:“到了地方,你自己清楚。”
审讯室的桌子旧了,桌面有些坑洼。单银昌被按在椅子上。墙上贴着标语,白纸黑字。他抬头看了看灯泡,光线刺眼,又低下头。
局长坐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抽出张纸,推到他面前。是张泛黄的旧通缉令,照片模糊,但名字清楚:单银昌。下面列着罪行。
单银昌的喉结动了动。
“认识吗?”局长问。
单银昌没说话。
局长又慢慢说出一个名字:“刘英。”
单银昌的肩膀猛地一塌,像被人抽了骨头。他盯着桌面的木纹,眼皮跳了几下。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走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想起来了吧。”局长把通缉令又往前推了半寸,“1942年,浙江保安处看守所。你当时是监管特务。”
单银昌嘴唇有点干,他舔了一下。“……过去太久了,记不清。”
“记不清?”局长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页纸,是泛黄的档案抄录,上面有签字画押的痕迹,还有旁证材料。“这些人都记得清。需要我念给你听,你是怎么用刑,最后怎么动的手吗?”
单银昌抬起手,似乎想摸额头,但手铐限制了动作,只抬到一半又放下。他呼吸重了一点。
“我没想杀他……”他声音很哑,“上头命令……我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我自己也活不了。”
“所以你就动手了。”局长的声音很平,“后来还害过别人。1949年眼看要完,你跑回东阳,装成逃难的,骗了老木匠,夺了人家的铺子。这些年,过得挺踏实?”
单银昌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改了!我这些年就做木匠,没干坏事!”
“没干坏事?”局长冷笑,“逼走师父,霸占产业,打压同行,酒后扬言杀人。这叫改了?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特务。”
单银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过了很久,他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自己说的。”局长看着他,“‘杀过不少大干部’。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举报信到了局里,一查,就对上了。”
单银昌闭上眼,长长出了口气,那气里还有酒味。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要枪毙我吧。”他说,不是问句。
局长没回答,收起材料。“等着公审吧。”
公审大会在县中学操场开。台上挂着横幅。单银昌被押上来时,台下黑压压一片。他不敢抬头。宣判词很长,他只听清最后几个字:“……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被人架着往下走,腿有点软。经过人群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骂:“畜生!”是他以前的师父,老木匠。单银昌眼皮颤了颤,没敢往那边看。
刑场在城外河滩。执行干警让他站好。单银昌最后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枪响了。
消息传回木匠铺,他老婆桂芳正在刨一块木板。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推,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她没哭,只是下午很早就关了铺门。
局长回到办公室,把单银昌的案卷合上,归档。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街上人来人往。他想起档案里刘英同志的照片,很年轻。他点了支烟,抽完,把烟头摁灭,转身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