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跑得很快。

不是去救皇帝，不是去烧档案，目标非常明确——内承运库在哪，他们比太监还清楚。

这是大明最核心的金库之一。两百多年的天下，攒下来的东西，该在里面。

门撬开了。

进去一看。

关于那一刻，史书上的记载有点微妙，说法不完全一致，但有一点各路记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没多少东西。

具体数字版本很多，有说只剩几千两的，有说比预期少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到底多少，现在说不清楚。

但"没多少"这件事，大概是真的。

这里有个问题值得想一想。

大明的税收，两百多年，钱去哪了？

答案很长，但核心就几个字：

从来就没攒住过。

万历年间打了几场大仗，把老本掏空了一大半。后来辽东战事一起，就再没消停过。崇祯接手的时候，账面上是个烂摊子，前任留下的窟窿，加上年年打仗的消耗，财政是真的撑不住了。

崇祯这个人有很多毛病，但有一件事，史书记得很清楚——

他跟大臣们要过钱。

不止一次，是很多次。说边关吃紧，说军饷发不出去，说朕的内帑也快见底了，能不能大家捐一点，共克时艰。

大臣们的反应怎样？

捐是捐的，每次也会捐。但数字拿出来，寒碜得很。一个家里豪宅遍地、土地千顷的官员，捐出来几十两，然后回去继续过日子。

崇祯气得没办法，也拿他们没办法。

然后李自成进来了。

李自成干了一件事，叫"追赃助饷"。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不是不肯捐吗？现在不是捐了，是交，交不够打到你交够为止。

明朝那些官员，跟着崇祯哭穷哭了多少年，说家里没钱，说实在拿不出来。

李自成的人一来，用了点手段，钱就出来了。

七千万两，有些记载说是这个数字。不同史书出入很大，但无论哪个版本，都比崇祯当年要来的多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钱是有的。

只是不给崇祯。

崇祯死前那天，三月十九日。

京城已经乱了，他知道没有退路了。

他先跑去寿宁宫，叫皇后殉节，皇后照做了。然后去找几个妃子，有人死了，有人没死成。他拔剑砍向长平公主，砍断了她一条手臂，公主昏死过去，没死成。

然后他一个人走上了煤山。

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着，叫王承恩，一路跟到最后。

崇祯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了。

他的衣服上留着字，大意是：我死了，任贼分裂我的尸体，但不要伤害百姓。

这句话我每次看，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一个把国家弄成这副样子的皇帝，死的时候想到的，是不要伤害百姓。

他是真这么想的，还是留给后人看的，我没办法判断。

但字是写了。

话说回内承运库。

那些跑进去的人，翻了一圈，没翻出他们想要的。

但他们不会空手回去的。

整个北京城，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那场大规模的追赃。官员、富户、商人，挨个过。能拿走的都拿走，拿不走的折成银子。

崇祯在位十七年，没要到的钱，李自成用了没多久，要出来了大半。

这件事，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有人说这说明崇祯太软弱，有人说这说明明朝的士大夫阶层烂透了，有人说乱世就是这么回事，谁有刀谁说话。

我说不出什么结论。

就是觉得，那个数字放在那里，很难受。

崇祯的尸体在树上挂了多久，说法不一。

后来是李自成下令收敛的，用的是素木棺，没有任何皇家的规制。

给他收殓的人里，据说有几个老太监，自己掏钱买的棺材，把他放进去。

王承恩死在那棵树旁边，没有走。

史书上对王承恩有一笔，说他"从死"。

就这两个字。

内承运库那扇门，被人撬开，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最后清点出来的，是那么点东西。

我不知道第一个走进去的那个人，看见里面的东西之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失望，也许觉得无所谓，钱在别的地方，慢慢找。

但库房是空的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只是钱的问题。

从崇祯登基那天起，他继承的，大概就是一个空库房。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想到会空成那样。

三月十九日。

李自成进京。

崇祯死。

大明亡。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教科书把这一天写得很干净，一行字就过去了。

但那天从早到晚发生了多少事，有多少人死，有多少人活下来，有多少人跪迎新主，史书记了一部分，还有更多的，没人记。

内承运库的门，撬开之后，就再没关上过。

【主要信源】
1.《明史·庄烈帝本纪》，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1974年
2.《甲申传信录》，钱士馨著，清初刻本
3.《国榷》，谈迁著，中华书局，1958年
4.《明季北略》，计六奇著，中华书局，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