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洲有一个角落,至今几乎没有科学家踏足。它叫威尔克斯冰下盆地,埋在东南极的厚冰下,这里的冰足以把全球海平面抬高3到4米
南极洲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它装着足以影响全球海岸线的大量冰,人类却连它近海的海底到底长什么样,都没有完整的现场测量资料。2026年9月30日,一篇发表在《自然综述:地球与环境》的研究,再次把这个长期处在科学视野边缘的区域推到前台——威尔克斯冰下盆地。
过去谈南极风险,人们更容易想到西南极。那里冰川退缩明显,卫星图像上的变化也容易看见。
相比之下,东南极面积更大、冰更厚,长期给人的印象却是“稳”。问题在于,冰面看起来安静,并不能说明冰下面同样安全。
威尔克斯盆地最特殊的地方,不在表面,而在地下。厚厚冰层下面是一片巨大的低洼基岩,其中相当大的范围低于当天的海平面。
这种地形会带来一个麻烦。冰川在靠近海洋的位置仍然压着岩石,再向外才漂浮起来,二者交界处就是接地线。
如果较暖的海水进入冰架下面,不断融化冰体底部,接地线便可能向陆地方向移动。正常情况下,如果越往内陆地势越高,冰退到一定位置还有机会重新“站稳”。
威尔克斯盆地部分地区却是另一种地形:往里面走,基岩反而更低。一旦海水沿低洼通道深入,接触到的冰会越来越厚,于是冰的流失可能形成自我加强的过程。
但这个数字是模型中的高值情景,并不是当天已经测到整个盆地每年后退1公里。何时跨过临界位置,甚至是否会跨过去,目前都无法确定。
真正让研究人员不放心的,是历史留下来的痕迹。2013年对威尔克斯地附近海洋沉积物的研究发现,上新世较温暖时期,东南极这一方向的冰缘可能曾向内陆退缩数百公里。
2018年的研究又在更新的地质时期发现,持续较暖的间冰期同样伴随着这里的冰量损失。东南极并不像过去想象的那样,从数百万年前开始就纹丝不动。
更直接的一条线索出现在2020年,研究人员分析冰下矿物和水体留下的化学记录后认为,大约40万年前的MIS 11间冰期,威尔克斯盆地冰缘可能曾退到距当天冰缘约700公里的内陆。如果按现代冰量估算,那种程度的变化大致对应3至4米全球平均海平面当量。
2023年的研究又把时间拉近到末次间冰期,也就是约13万至11.5万年前。海底沉积岩芯显示,威尔克斯一带当时可能发生过多轮变薄、融化甚至退缩,而不是只经历了一次简单变化。
不同年代留下的证据彼此呼应,使“东南极绝对稳定”越来越难成立。但是,历史上退过,并不等于现在正在重复同样的过程。
2026年综述对现代变化的表述相当谨慎:几十年来,一些接地线已经后退,外围部分关键冰架出现变薄和崩解现象,可研究人员暂时没有看到与这些变化相对应的、十分明确的大范围上游冰面降低。科学上的尴尬恰恰出现在这里——越需要判断的地方,实测资料越少。
海底是否存在能把较暖深层海水直接送向冰川底部的沟槽,目前仍缺少最关键的答案。卫星当然能看到冰面移动,可以测流速,也可以观察冰架面积变化,但卫星无法完全替代海洋现场观测。
海水究竟有多暖,从哪里进入,海底峡谷有多深,暖水能不能抵达接地线,这些问题只差一点,模型算出来的未来就可能差很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26年的研究没有给出“哪一年上涨3米”这种结论。
3到4米说的是盆地所含相关冰体全部损失后的海平面当量,并不是本世纪的预测值。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某些变化可能在这一世纪被触发,冰盖真正完成大规模调整,却可能持续数百年乃至数千年。
因此,研究团队提出的重点并不是制造一个新的南极危机数字,而是尽快补上观测缺口。他们主张开展持续多年、多个国家参与的现场计划,把破冰船、海底测绘、海洋温度监测、冰下雷达和冰盖模型结合起来。
对于一个拥有数米海平面潜力的区域,人类目前掌握的现场资料确实太少了。现在已有三类线索摆在面前:古代暖期确实发生过明显退缩,现代边缘地区已经出现变化,冰下地形又具备产生不稳定退缩的条件;可另一方面,我们缺少海底地形和海洋温度这些最关键的现场资料,所以现在既不能轻率宣布它已经失稳,也不能因为变化暂时不剧烈就继续忽视。
更合理的做法是把监测提前,而不是等海平面曲线出现明显异常后再寻找原因。对上海、纽约、孟买这样的沿海大城市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一个夸张的倒计时,而是几十年前就能得到更可靠的海平面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