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不能太圆满。
我表姐,年轻时长得俊,嫁得好,老公能干,儿女双全。家里两套房,一辆车,存款不少。亲戚们都羡慕她,说她是命最好的。
小时候我也这么觉得。表姐比我大十来岁,每次来家里都穿得清清爽爽,头发盘得利落,指甲修得圆圆的。她坐沙发上,亲戚们总拿她教育我:“你看看你表姐,啥叫好命。”表姐:“哪有,过日子呗。”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眼睛却没怎么弯。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好看的人笑起来都这样。
有一年中秋,亲戚们在我家吃饭。亲戚们掰着指头算:“两套房,一辆车,儿子女儿都有,老公又能挣,你这日子还有啥愁的?”表姐正给女儿剥虾,手停了一下。表姐:“人不能太圆满,太圆满了,老天爷要收一点。”桌上人都笑,说她矫情。表姐也笑,把虾放进女儿碗里。
那顿饭她没吃多久。手机响了,她走到阳台接。回来时表姐:“家里有点事,我先走。”桌上人让她把螃蟹带上,她摆手。表姐:“不了,家里那俩还等着。”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她下楼时背挺得很直,楼道灯坏了一盏,她扶着墙,走得很慢。
后来我去表姐那个城市办事,在她家住了一晚。她家确实大,客厅敞亮,沙发是真皮的,阳台上养着绿萝。可屋里静,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吃完饭各回房间写作业。表姐老公不在。表姐:“他项目在外地,忙。”她说这话时手里擦着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灶台本来就干净。
晚上快十点,她老公开视频。表姐把手机支在调料架上,一边洗碗一边说话。她老公:“孩子成绩咋样?房贷交了吗?车险别忘了。”表姐:“都弄好了。”她老公:“那我去开会。”表姐:“行,你忙。”挂了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站了几秒。我:“表姐,你一个人带俩,累不累?”表姐:“累啥,都习惯了。”她又说了一句。表姐:“他能干是能干,就是家里灯泡坏了,也得我踩着凳子换。”
第二天早上,她送孩子。我帮她拿包,包很沉,里面装着水杯、作业本、钥匙、还有一个小药盒。我没问。她回来时买了三份早餐,两份给孩子,一份放桌上。我:“你咋不吃?”表姐:“我等会儿,先送完他们。”她喝的是昨晚剩的半杯水。她家有两套房,可她过得像个随时要出门的人。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她衣柜。她让我帮她找件外套,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大半是孩子的校服和老公的衬衫。她自己的衣服挂在最边上,几件旧毛衣,颜色都暗。最里面挂着一件大红色连衣裙,吊牌还在。我认得,好像是结婚十周年买的。表姐进来看见,伸手把柜门拉上。表姐:“穿不上了,也没场合。”
有一年春节,她老公没回来。表姐带着两个孩子来吃饭,给孩子夹菜,给老人倒茶,自己最后一个坐下。亲戚们又夸她命好。表姐:“好,好。”她连着说了两个好,像在替谁回答。那天她手机响了好几回,她都没接。后来去厨房帮忙,我看见她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笑得都齐。
她不是没钱。她给两个孩子报班,给老公买衬衫,给老人换按摩椅,都舍得。可她自己那件红裙子,从十周年挂到孩子上初中。我问过她咋不穿。表姐:“等他有空,等孩子大点,等来等去,就没那个心了。”
我小时候以为,表姐家什么都有,肯定什么都不怕。那天晚上住她家,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孩子的作业本,手里拿笔,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客厅灯开着,卧室门关着。她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表姐:“没事,你睡你的。”第二天她照样早早起来做早饭。
她送我出门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屏幕上跳着“老公”。我:“咋不接?”表姐:“接了也是说事,孩子学费、老人体检、物业费。他忙。”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笑了一下。表姐:“亲戚们老说我命好。命好是真的,房子车子都在,孩子也听话。可你说,一个人守着这些,算不算好?”
我没接上话。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外套兜里,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你们说,日子是过给别人看,还是过给自己?如果两套房一辆车,换一个人天天在家吃饭,你换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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