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45岁的李鸿章看到母亲露在轿帘外的脚,忙低声说:“娘,你把脚往回收收。”不料,李母一脚踢开轿帘:“不孝的东西,还嫌弃我!”李鸿章忙叩头赔罪。
码头上静得只剩江风。李鸿章跪着没动,额头贴着手背。老太太哼了一声,自己把脚收进轿子,帘子啪嗒落下。
“起轿。”她在轿子里说。
李鸿章这才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文武官员都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他走到轿旁,隔着帘子问:“娘,路上累了吧?”
“累什么。”轿子里传来磕烟袋的声音,“比走路轻省。”
轿子往总督府去。李鸿章走在轿边,脚步放得慢。他想起小时候,这双脚在田埂上走得飞快,他在后面追得气喘。
“你爹当年,”轿子里忽然开口,“就喜欢我走路利索。”
李鸿章嗯了一声。
“他说,脚大站得稳。”老太太顿了顿,“李家就是靠站得稳,才有的今天。”
到了府门口,丫鬟要来搀扶。轿帘一掀,老太太自己下来了。她站在石阶前,仰头看了看匾额。
“比老家的门高。”她说。
“娘要是嫌气闷,儿子叫人把西院收拾出来,敞亮。”李鸿章跟在她身后半步。
老太太没接话。她穿过前厅,脚步在光洁的石板上踩出实实在在的声响。走到中堂,她停下,看着正墙上挂的字画。
“这些,看得懂?”她问。
“是几位大家的墨宝。”
“墨宝。”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走到主位坐下。丫鬟端上茶,她没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袋。
李鸿章站着。母亲不叫他坐,他不敢坐。
“你也坐。”老太太点上烟,吸了一口,“你现在是大官了,不用总站着。”
李鸿章在下首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大哥在信里说,”老太太慢慢吐着烟,“你在天津办洋务,跟洋人来往多。”
“是,学些机器制造,强兵富国。”
“洋人女人,”老太太忽然问,“也不缠足吧?”
李鸿章顿了顿:“是,她们不缠。”
老太太点点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嫌我的脚,是嫌它不像洋人的,还是不像汉人的?”
“儿子不敢。”李鸿章又要站起来。
“坐着。”老太太敲敲烟杆,“我就是问问。你如今见得多,想的也多。”她看着儿子,“可记得你九岁那年,发高烧,我怎么背着你走的二十里山路?”
李鸿章记得。母亲的背,还有那双走得又快又稳的脚。
“记得就好。”老太太把烟灰磕在地上,“脚就是用来走路的。走得了山路,才走得了官路。”
她站起来。“我乏了,住处不用特地收拾,干净就行。”
李鸿章送母亲到后院。看着她走进屋,那双大脚跨过门槛,稳稳落地。
他回到书房,坐了很久。幕僚来请示公务,他摆摆手。
窗外暮色渐深。李鸿章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一个人操持全家。八个孩子,田产,债务,还有那些等着看李家笑话的亲戚。她那双脚从早走到晚,没停过。
他铺开纸,想写点什么。笔悬了半天,只落下三个字:
“儿知错。”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去请安。老太太正在院里活动手脚,见他来,点点头。
“今天忙什么?”
“有些公文要处理,下午约了几个机器局的委员议事。”
“忙你的去。”老太太摆摆手,“不用整天陪着我。你这院子,我自个儿转转。”
李鸿章躬身退下。走到月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背着手,在看墙角的竹子。晨光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脚稳稳地站在青石板上,像生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