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金三角贩毒集团的一名卧底警察在经过海关时突然被拦下。那人低声说:“你暴露了,赶紧跑,他们要活剐了你。”
傅衍鲲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证件。海关窗口的玻璃映出他半张脸,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他合上证件夹,手指在边角压了压。
“知道了。”他说。
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天气。他转身往出口走,步子没快也没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那本假护照。
外面停着辆旧面包车,司机在抽烟。傅衍鲲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很轻。
“回寨子?”司机问。
“嗯。”
车开上土路,颠簸起来。傅衍鲲看着窗外,橡胶林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发黑。他想起三天前,坤哥在饭桌上拍他肩膀,说老傅够意思,那批货走得很顺。当时桌上摆了七八个菜,坤哥的笑声震得碗碟轻响。
现在想来,每声笑都像试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傅衍鲲掏出来看,屏幕上是条空白短信,发信号码他认识,是寨子里那个总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的小伙。上周三夜里,他路过厨房,看见小伙在偷偷抹眼泪,问了句怎么了。小伙说娘病了,没钱治。傅衍鲲塞给他一卷缅币,什么也没说。
看来那卷钱没白给。
车到岔路口,司机放缓速度:“前面有检查站。”
傅衍鲲看见远处拦着路障,两个穿制服的人影在晃。他拍拍司机座椅:“靠边停,我尿急。”
车停在林子边。傅衍鲲下车,往树丛里走了几步,回头说:“你等我五分钟。”
他没等司机应声,就钻进了林子。
橡胶树排得很密,地上落满枯叶。傅衍鲲走了百来米,脱掉外套,翻过来穿上——里子是深蓝色,和刚才的灰外套完全两样。他从内袋摸出另一本护照,又扯掉下巴上的假胡子,连同旧护照一起埋进树根下的土坑,踩实。
做完这些,他蹲在树后等了等。远处传来面包车的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三下,是司机在催。傅衍鲲没动,又过了两分钟,他听见引擎声重新响起,车子开走了。
他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一次是跟着坤哥来验货,一次是独自来探地形。前面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是边境线。河不宽,水浅的地方能趟过去。
快到河边时,他听见狗叫。
傅衍鲲闪到树后,从树干侧边看出去。三个男人牵着两条狼狗往这边来,都背着枪。领头的是坤哥的侄子,才十九岁,左耳缺了块,是被他自己割下来表忠心的。
“分头找!”那小子喊,声音又尖又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傅衍鲲屏住呼吸。他看见两条狗低头嗅地,其中一条朝他这边来了。
他慢慢蹲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左手抓了把泥土。狗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它张开的嘴里淌着口水。
十米,五米。
狗突然停下,抬头朝他的方向龇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边!”有人喊。
傅衍鲲站起来就跑。
枪声在身后炸开,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他猫着腰往河岸冲,听见狗追上来,还有那几个人的叫骂。河水就在眼前,他一步跨进去,冰凉的水瞬间淹到膝盖。
“别让他过河!”
子弹打进水里,激起一溜水花。傅衍鲲扑进深水区,潜下去。河水浑浊,他睁着眼,拼命往对岸游。肺开始发疼时,他浮上来换气,听见对岸的狗还在狂吠,但枪声停了。
他爬上岸,瘫在草丛里喘气。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打颤。他坐起来,拧了拧衣角的水,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张叠成方块的纸,湿了边角,但字迹还能看清。那是他这半年记下的名字、路线和数字。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傅衍鲲爬起来,朝声音方向走。穿过一片玉米地,他看见土路上停着辆摩托车,戴头盔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他走过去,那人摘下头盔,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黝黑。
“老岩让我来的。”女人说,递给他一件干外套,“换上,我送你到镇上。”
傅衍鲲接过外套,没问老岩是谁。他脱下湿衣服,换上干的,坐进摩托车后座。女人发动车子,拐上大路。
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味。傅衍鲲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树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绿线。他转回头,闭上眼睛。
摩托车颠簸着往前开。女人突然说:“你侄子考上大学了。”
傅衍鲲睁开眼。
“法律系。”女人又说,声音混在风里,“上个月的事,你弟让我有机会就告诉你。”
傅衍鲲没说话。他望向路前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土路染成淡金色。他伸手进口袋,碰了碰那张湿透的纸。
摩托车加速,驶向远处升起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