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报观点:巴西的问题不只是一个极右的博索纳罗即将上台 巴西
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伊丽莎白·麦肯纳博士是哈佛大学的政治社会学家,著有《参与的悖论:在民主巴西组织威权主义》。
周日前往投票的数以千万计巴西选民,让极右翼取得了自1985年巴西结束军事独裁统治以来最具决定性的胜利。
这场总统选举由80岁的左翼现任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对阵参议员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
卢拉几乎一直以这个名字为人熟知。弗拉维奥则是前总统雅伊尔·博尔索纳罗的长子。老博尔索纳罗因策划在2022年发动政变,目前正在服27年刑期。
和2014年以来历次选举一样,右翼阵营的实际表现再次超过选前最后阶段的民调。
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获得47%的选票,卢拉获得45%;博尔索纳罗的政治盟友还赢得了参议院多数席位。两人将在10月25日进入第二轮决选,目前看来,博尔索纳罗更有可能获胜。
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的父亲因策划政变被定罪,他本人也因涉嫌腐败正在接受刑事调查。
这样一个人,为何如今反而成为击败卢拉的热门人选?卢拉可是全球社会民主左翼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经济不满、对文化变化的反弹、政治极化以及民主制度约束机制不断遭到削弱,都是世界各地选民转向极右翼领导人的原因。
在巴西,卢拉及其支持者认为,这份名单里还应加上外国干预。他们指出,特朗普政府一直试图通过关税、吊销签证,以及美国国务院向反对巴西最高法院的团体提供资金等方式,帮助博尔索纳罗阵营取得优势。
如果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当选总统,华盛顿将在拉丁美洲再得到一个从属伙伴。他上台后还可能赦免父亲,并特赦2023年1月8日冲击巴西利亚政府机构的骚乱参与者。
另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巴西人参与公共生活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一个民主制度是否健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公民是否参与公共事务,以及以什么方式参与。在巴西,这方面的发展趋势并不乐观。
自2013年以来,我一直在研究巴西的政治运动。我看到的情况是,尽管巴西人仍然大量参加选举和政治行动,但越来越多人采取的参与方式,反而在强化威权政治。
直到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一个不太深入了解巴西的人,完全可能把这个国家视为近年来整个地区大幅右转之际,少数仍然保持进步主义倾向和民主稳定的国家之一。
自巴西恢复民主以来,包括农民、原住民和非裔巴西人在内的社会边缘群体,在经济和社会地位上取得了过去很难想象的进步。
从2003年到2014年,卢拉及他亲自挑选的继任者迪尔玛·罗塞夫在减少贫困、文盲和饥饿,以及提高大学入学率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
卢拉曾是车床工人,只受过小学教育。他在2011年卸任时,支持率达到巴西历任总统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当时巴西民众参与公共事务的热情如此高涨,以至于在2010年代中期的一段时期内,巴西走上街头参加抗议的人数,甚至超过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
近年来,巴西最高法院又审判并裁定雅伊尔·博尔索纳罗策划政变罪名成立。博尔索纳罗被控试图在2022年总统选举败给卢拉后继续掌权。
这也让不少观察人士认为,巴西的民主制度甚至比美国更加健康。特朗普虽然被指在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遭冲击事件中负有责任,却没有因此被定罪。
卢拉2023年重新执政以来,巴西贫困率和失业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尽管受到特朗普关税影响,今年巴西出口仍增长超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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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仔细观察巴西的公民社会,就会发现情况远没有这么值得庆祝。
以最高法院为例。一场规模巨大的腐败丑闻已经使最高法院陷入危机,如今巴西人对这个机构的不信任程度超过其他任何机构。
最高法院严厉处置博尔索纳罗,从来都不能单独证明巴西法治状况良好。法院当然是抵御威权主义的重要防线,但法院不可能独自承担这项任务。
那些一度被视为巴西公民积极参与政治象征的大规模示威,也并不能代表整个国家,更无法代表构成卢拉传统基本盘的贫困和受教育程度较低的选民。
2013年的抗议最初源于公交车票涨价,后来扩大为针对整个政治阶层的反抗,其中也包括罗塞夫政府。但参加抗议的人,受教育程度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2015年和2016年要求弹劾罗塞夫的游行同样如此。参加者整体上比巴西人口更富裕,白人比例也更高。
巴西右翼近年来依靠一批影响力不断扩大的保守派智库和网上草根网络,大幅拓展了政治触角。
这些运动往往没有正式领导结构,也不存在连贯统一的意识形态纲领。它们更多是围绕特朗普和博尔索纳罗父子这样的政治人物运转,并表现出近似个人崇拜的高度忠诚。
这些组织全年不停进行政治动员,可以说出候选人不方便说的话,也可以做候选人不方便做的事,还不断吸收过去从未关心过政治的人加入。
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往往是牧师、福音歌手和YouTube博主,他们中的一些人拥有数以百万计的受众。
周日,一些这样的人成功当选公职,而且获得了创纪录的票数。
和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巴西过去那些把贫困和工薪阶层选民与左翼联系起来的自治型社会组织正在衰落。
从2012年到2025年,巴西工会会员人数占比几乎减少一半,卢拉在低收入选民中的支持也大幅下降。
部分原因在于,卢拉所属的劳工党(PT)几十年来逐渐放弃深入社区、耗费大量人力的基层组织工作,转而把政党专业化,把主要精力放在赢得选举和执政上,而不再持续维护自己的基层支持网络。
失去了组织严密的基本盘以后,劳工党至今仍然高度依赖年事已高的卢拉。卢拉拥有一代政治人物中罕见的政治才能,但目前看不到真正能够接替他的人。
填补这一空白的,是另一个机构,而这个机构如今已经深入许多过去支持卢拉的人群之中,那就是福音派教会。
1991年,福音派(译注,福音派通常包括传统福音派新教徒、五旬节派,以及后来发展起来的新五旬节派等群体)信徒占巴西人口的9%;到2022年,这个比例已经升至27%,增加人数超过3000万。
在巴西许多最贫困的社区里,五旬节派教会与居民之间的联系,比任何政党或社会运动都更加紧密。每四名信徒中就有三人至少每周参加一次礼拜。
这些教会网络如今已经成为右翼稳定而持久的政治基础。信徒会根据牧师传递的政治信号投票,在作出政治选择时,道德和价值观问题往往比经济利益更重要。
巴西政党体系本来就很薄弱,很少有选民正式加入某个政党,或者对某个政党拥有稳定的身份认同。
在这样的制度下,收入和宗教本身并不会天然决定一个人的政治立场。谁能够真正深入基层组织这些人,谁就更有可能塑造他们的政治选择。
生活在圣保罗市郊的一名贫困五旬节派女性,并不是天生的博尔索纳罗选民。事实上,福音派曾经与劳工党结盟超过十年。
但如果牧师每周都出现在她身边,不断帮助她把自己的宗教信仰与政治议题联系起来,她最终就很可能成为博尔索纳罗的选民。
作为回报,这些信徒从教会中得到秩序、戒除酗酒等生活约束以及社区归属感。一名当地居民曾对我说,这是一个“永远记得你生日”的社区。
这些人从政府那里得到的东西本来就很少,而那些号称代表他们的政党能够提供的甚至更少。
现在,自2014年以来第一次,认同自己政治立场偏右的巴西人已经超过认同其他任何意识形态的人。这种变化,与右翼在刚刚过去这个周末取得的非凡成功高度吻合。
卢拉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在10月25日的第二轮选举中获胜,但这样的前景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他最现实的胜选道路,是设法动员第一轮没有投票的3300万登记选民。
可要在三周内找到并动员这些人,需要的恰恰是深入社区的基层组织能力,而这种组织体系,卢拉的政党几十年前就已经停止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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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担心巴西迎来一个更加反动的博尔索纳罗政府的人,都应该对此感到忧虑。
但真正更值得所有关心民主制度的人警惕的,是过去一代人中普通巴西人参与公共生活方式的长期变化。
那些要求成员服从牧师、依靠网络愤怒维持动员,或者围绕排外型领袖人物组织起来的团体不断壮大;原本应该对成员负责、由成员参与治理的公民组织,比如工会和群众性政党,却逐渐被掏空。
只要仍有大量民众没有加入那些自己能够参与管理和决策的组织,巴西的公民社会土壤就会继续有利于威权政治人物生长。
无论这种政治人物来自哪一种意识形态,也无论最终是谁赢得这场选举,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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