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开国上将叶飞的女儿叶之枫,身为国家经委进出口局技贸结合处副处长,却勾结他人泄露国家机密、收受贿赂,被判17年,同案犯张常胜被判死刑,这起案件当年轰动全国。
她没去接那杯水。管教干部把搪瓷缸放在桌角,热气袅袅升起。会见室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桌上那份《入监人员登记表》。表格的“家庭成员”一栏,她悬着笔,最终只写下一个名字:叶小梅,女儿,10岁。关系栏里,她停顿良久,写下“母女”。在“主要社会关系及政治面貌”下,她另起一行,写下“父亲,叶飞,中共党员,已故”。写完,她把表格推回去。
第一个劳动任务是糊火柴盒。黄胶的气味有些刺鼻,她学得不快,但很仔细。同组一个因投机倒把进来的中年女人瞥见她表格上“副处长”的旧职务,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叶之枫没抬头,把又一个糊好的盒子码齐。月底评比,她的成品率和合格率都是小组第一。那张写着“优秀”的红色纸条贴在车间公告栏上,她经过时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第二年,监狱鞋厂引进了一条运动鞋生产线,需要人学画样板图。管教干部在名单里看到了她“上海交大”的学历。“叶之枫,你去试试。”样板室在车间二楼,有绘图桌和计算尺。她拿起铅笔,指尖触到冰凉的尺规时,恍惚了一下。图纸上线条延伸,不再是批文上的项目代号,而是鞋面的弧度和缝合点。她交出的第一份样板,一次通过了检测。
女儿的信每个月都来。字迹从歪斜变得工整,内容从学校的小红花,慢慢变成对“新闻”的困惑。“妈妈,为什么报纸上说‘搞活经济’,又说‘不许投机倒把’?”叶之枫在回信里解释不清。她只能写:“你要学好法律。法律是尺子。”她把信纸折好,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签字放行的那些“技贸结合”项目报告,似乎也总在某种模糊的“尺子”边缘。
张常胜被执行死刑的消息,是干部正式通知的。学习会上,干部读了相关案例通报。叶之枫坐在下面,手里的笔记本,钢笔尖戳着纸面,洇开一个小点。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张常胜,在某个宾馆房间,他拍着皮箱说“外汇额度的事情你放心”。那时她看到的是一笔能让项目更快推进的“润滑剂”,没看到皮箱后面拴着的、通往刑场的绳扣。
监狱里办文化补习班,她报名去教数学。学生是几个年轻的盗窃犯,坐不住,对解方程毫无兴趣。有一次,她讲到“变量”和“常量”,一个剃着光头的青年突然问:“叶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常量?”教室里安静了。她看着黑板上的X和Y,说:“你做过的事,是常量。它一直在那儿,变不了。”那青年低下头,不再吭声。后来他刑满出狱,托干部给她留下一小袋苹果。
母亲在她入狱第五年冬天去世。消息是弟弟来告知的,隔着玻璃,弟弟眼睛通红,说父亲临终前交代,不必让她知道母亲后来病重。叶之枫握着电话听筒,掌心尽是汗。弟弟又说,母亲留了话:“让她把自己活清楚。”回监舍的路上,北京那年第一场雪刚下,地面薄薄一层白。她踩上去,脚印很深。
由于改造表现突出,她获得了一次减刑。宣布那天,她正在核对一批出口鞋的质检单。干部把她叫到办公室,告知了决定。她签完字,问:“我能不能……申请学一下新的财会制度?”干部有些诧异,还是点了头。那些关于“会计准则”和“审计流程”的油印材料,成了她接下来几年翻得最勤的东西。同监舍的人笑她:“学这些,出去都又变了。”她说:“知道它怎么变,也好。”
刑满释放那天,是个晴天。她换上来时那身衣服,已经不合时宜。女儿没来,来的是弟弟。走出大门,阳光刺眼。弟弟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是那块怀表,还有一张字条,女儿写的:“妈,我考上大学了,法律系。”怀表上了弦,秒针开始走动,嗒,嗒,嗒。
她没有回头再看监狱的高墙。弟弟问去哪儿,她说:“先找个地方,我想看看现在的报纸。”在街边报亭,她买了一份《经济日报》和一份《法制日报》。阳光下,头版头条的标题清晰锐利。她把两份报纸叠在一起,夹在胳膊下,对弟弟说:“走吧。”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心跳,一声,一声,平稳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