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在深圳,听儿子聊深圳目前的楼市。
我来深圳看儿子。他在龙华租房子住,一个月四千五。我问他,咋不买?他说,妈,你知道现在深圳啥行情吗?
我当时没吭声。其实我咋不知道,手机上天天推,这个跌那个涨的,看得人心里七上八下。老家亲戚也老问,你儿子在深圳买房了没?我都说快了快了,其实心里没底。
我从老家坐高铁来的,六个多小时。一路上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到了深圳北站,儿子来接我,穿着件灰T恤,头发比上次见短了。他接过我的包,说:“妈,累不累?”
我说不累。其实腰有点酸,坐太久了。
儿子租的房子在龙华一个老小区,楼龄比我年纪都大。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他说这在附近算便宜的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垂下来老长。厨房里锅碗瓢盆齐整,冰箱上贴着一张买菜的单子,字写得密密麻麻,什么菜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我到的那天下午,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我说出去吃,他非要做。厨房里忙活半天,端出来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妈,你尝尝。”他给我夹菜。
我吃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西红柿切得太大块,我说了他两句。他嘿嘿笑,说下次注意。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他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白底蓝花,边沿磕了一小块瓷。我认得这个杯子,他上大学那年我在镇上超市买的,九块九。当时他还嫌土,说同学都用保温杯。
“这杯子你还留着?”
“好用呗。”他把水递给我,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保温杯洗起来麻烦,这个一冲就行。”
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低。我就听见一句:“那个定投先不动,放着吧。”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问他深圳的房子到底啥情况。他说话有个习惯,说到关键数字会停下来,用食指在空气里点一下,像在按计算器。
“龙华这边稍微看得上眼的,单价五六万。”
他点了一下。
“一套小三居下来五六百万。首付三成,一百七八十万。贷款三十年,月供两万出头。”
他又点了一下。
“妈,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两万八。”他说,“交了月供,还剩八千。物业水电吃饭交通,一个月少说五千。剩三千,我要是生个病呢?要是公司裁员呢?要是你跟爸身体有个啥呢?”
我没吭声。他爸前年做了个心脏支架,花了小十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掏的,没跟儿子说。后来还是我漏了嘴,儿子知道了,发了很大一顿火。他说以后有事必须告诉他。
“租房一个月四千五,剩两万三。我想吃啥吃啥,想换工作换工作,不用怕断供。”他笑了一下,“妈,你说我图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总觉得租的房子不是家,哪天房东要卖房,就得搬家。我跟他说了这个担心。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阳台浇花。水壶是那种按压式的,他一下一下按,浇得很慢。绿萝的叶子被水打湿了,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妈,你看这绿萝。”他说,“刚搬来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现在都爬满架子了。”
我没琢磨明白他啥意思,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说冰箱里有牛奶有面包,让我自己弄。我站在门口看他穿鞋,鞋柜上摆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
“这鞋还穿呢?”
“跑步穿的,舒服。”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妈,我走了,中午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转了转,把被子叠了,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开扣着。拿起来看,是讲经济学的,书页上画满了线。
中午他打电话回来,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他顿了一下,说:“妈,我其实在看房,慢慢看,不着急。”
我说:“行,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拉开书桌抽屉找抹布,看到里面码着一排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全是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有一页上写着“2025年目标”,下面列了几条。最后一条被涂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
我眼神不好,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写的是:“每月给爸妈存两千,别让他们知道。”
我愣了好一会儿。
把笔记本放回去,抽屉关好。走到阳台上,那两盆绿萝旁边摆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我坐下来,深圳的太阳挺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被子是碎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又想起那个搪瓷杯。他上大学那年我送他上火车,他背着个蛇皮袋,杯子里装着家里带的咸菜。那时候他十八岁,现在他三十二了。
杯子还在用。咸菜早就不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