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闺女一眼。她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半截，涂着淡粉色的口红，头发新烫的，大波浪披在肩上。见我不说话，又补一句：“就换辆宝马X5，落地七十万出头，差点儿的我再添。”
我手里还攥着刚从菜市场挑的俩沙瓤西红柿，顺带捎的老伴儿治腰突的膏药，薄塑料袋勒得指节泛白，第一反应是探过手摸她脑门，心说这孩子莫不是上周连熬三个大夜赶方案烧糊涂了？她之前开了六年的白色Polo，还是刚参加工作时我凑了八万给她付的首付，她自己省吃俭用还了三年贷款，平时连95号油都舍不得加，次次等周二加油站每升降五毛才敢把油箱加满，去年冬天车胎扎了个钉子，补胎花三十块，她回家念叨快一周，说早知道慢点开绕开路口那堆碎砖头，这钱能买两斤排骨吃。
她笑着把副驾门推开拽我坐上去，我屁股刚挨座椅就看见中控台上摆着个烫金的获奖证书，旁边压着张银行卡。“妈你忘啦？我去年蹲了四个月的那个山区农产品直播项目，结款啦。”我怎么会忘，去年她扎在云贵川的大山里，晒得脸蛋黢黑，连视频都顾不上接，每次发消息都在选果、盯快递打包，有次遇上泥石流堵路，她跟团队在半山腰困了十二个小时，就着矿泉水啃干面包，我在电话这头哭着让她赶紧回家，她还反过来哄我，说老乡们的沃柑再不运出去，就全烂在树上了，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说平台给的创业扶持奖金加上这大半年的带货提成，扣完税刚好六十八万多，差的两万多她平时攒的零花钱够补上。她说之前开Polo跑山路，底盘低刮了三次，有次下大雨陷在泥坑里，是附近村里的老乡扛着锄头赶了两里路给推出来的，那时候她就暗下决心，等挣了钱第一要换个底盘高的车，以后再往山里跑选品送货也方便。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伸手戳了戳我手里装膏药的袋子，“再说我爸这腰突不是越来越严重吗，之前每次带他去医院做理疗，坐Polo里窝得慌，上次做完牵引回来，他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还硬撑着说没事，X5后排宽，以后带你们出门，我爸能把靠背放半躺，能舒服不少。”
我眼泪一下就没绷住，啪嗒掉在塑料袋上，把西红柿表皮的白霜都打湿了。之前我看见她烫大波浪涂口红，心里还犯嘀咕，这孩子怎么突然学人家讲究吃穿了，还琢磨着等会儿要好好说教两句，让她手里有点钱别乱造，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合着她这头发是上周去领青年创业奖之前特意烫的，说上台不能邋里邋遢的，丢帮过她的老乡的脸，那管淡粉色口红还是直播间一起干活的小姐妹凑钱送的开业礼物，几十块钱的平价货，她平时跑产地都舍不得涂。
她见我哭赶紧抽纸巾给我擦，说本来想给我和她爸个惊喜，等过段时间农闲了，就拉着我们去海边，圆了我年轻时候想看看大海的心愿——当年我和她爸攒了半年钱准备去青岛，结果临出发她奶奶生病住院，钱全交了住院费，这事儿一晃都三十年了。
我捏着那张硬邦邦的银行卡，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别人帮过的恩情都记在心里，挣了钱先想着山里的老乡、想着家里爹妈，半点儿没想着给自己买名牌包撑场面。你们说，等过两天她去提车，我是包个六千六的红包祝她一路顺顺利利好，还是找老姐妹绣个平安福给她挂车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