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里的沉香,都是满清皇宫所用台北故宫在2018年做了一个《天香茄楠》的特展据现场工作人员所描绘这些馆藏的清宫沉香到现在依然味道非常浓郁
沉香实际上是一个门槛非常高的玩物这个高,不仅仅体现在它的经济价格上更体现在认知能力、审美品味、眼界知识上
奇楠沉香之乌身圆叶VS红骨凹身
古代沉香昂贵,贵得让多数人望而却步于是很多人便以为那道门槛是钱堆出来的
而对现代人来说种植奇楠已经非常普遍、廉价了
钱只是门槛最外头的一层皮,剥开这层皮里面站着的,是认知、是眼界、是审美,是三样拿钱买不到的东西
宋人玩香,第一道门槛不是闻,是识字
丁谓在《天香传》里,把沉香按密度分了四名沉水、栈香、黄熟、生结;再按结油形态分出十二状黄蜡、昆仑梅格、乌文格、茅叶、伞竹格、鹧鸪斑合称“四名十二状”
一个不懂的人站在香摊前,看见的全是黑乎乎的木头;一个懂的人,能分辨出这块是沉水还是栈香能看出它结的是黄蜡格还是乌文格能据此判断它入水是沉是浮闻起来是清是浊
而到了明代,周嘉胄写《香乘》一部书二十八卷,光是把香料分门别类乳香就记了十三品,龙脑记了二十余品古人对香料非常严肃,是通神、入药的它是一套完整的名物之学、本草之学、合香之学
黄庭坚那句“金坚玉润,鹤骨龙筋,膏液内足”十二个字,外行读了只觉得这是在附庸文雅、故弄玄虚而内行自然知道,这是在说沉香的质地、纹理、油性、成色这是一整套鉴别标准认知的门槛就在这里普通人闻得到香气,却读不懂香语
而知道分类,才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见过足够多的品牌和次第因为如果没见够世面,就分不出高下
眼界这东西,只能靠见过足够多的好东西慢慢喂出来
范晔在《和香方序》里排比香材说甲煎浅俗、零藿虚燥、枣膏昏钝唯有说到沉香,他给了八个字——“沉实易和,盈斤无伤”
这也是内行人非常坦诚的评价这种断语是他比较出来的是闻过无数种香之后才敢下的结论
没闻过甲煎的人,体会不到“浅俗”二字的分量;没闻过零陵藿香的人,也理解不了什么叫“虚燥”
苏轼更是把眼界玩到了极致他堪称是南海沉香的代言人他写“苏内翰贫衙香”是要在一个本该用沉香做君香的方子里,把沉香拿掉用白檀、乳香、玄参另起炉灶,还自嘲一个“贫”字这个玩笑,只有见惯了沉香的人开得起
后来他又为弟弟苏辙寻沉香山子贺寿写下《沉香山子赋》,一松一紧之间是眼界撑起来的从容也更凸显了当时沉香之珍贵
眼界不足的人,手里只有一种香,便以为天底下只有这一种好;眼界打开的人,知道沉香好在哪里,也知道它何时可以不用
而品味沉香最难的,是闻出“不好闻”里的好这是沉香欣赏里最深的一层,也是把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的一层
沉香文化是被宋代的文人士大夫推向顶峰的
宋代文人熏香,从隋唐的浓艳里走了出来,专求一个“清远”
黄庭坚评自己那款“深静香”,说“此香恬淡寂寞,非世所尚”;评“韩魏公浓梅香”,说“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这两句评语,说的都不是“香不香”,而是香里的意境、心境、画面
宋人甚至故意在香里掺进甘松那股酸涩的豆豉味,掺进玄参、牡丹皮那股清苦的药味,为的是不让香气太甜、太满、太讨好这些在常人鼻子里“不美好”的气味两宋文人拿来做“孤高独立”的人格投射
苏轼为调一炉“雪中春信”去还原梅花在雪里初绽时的那股冷香据说花了整整七年
七年,为的不是更香而是更像,更像一场初春的雪、一枝将开未开的梅对宋人来说,万物类象是通达天地、通达时空的追求
到这一层,门槛已经不是“闻不闻得出”,而是“闻不闻得懂”
同样是沉香的凉、甜、奶、药、辛普通人闻到的是一团模糊的好闻懂的人闻到的是一棵树受伤后用几十年光阴结出来的、由浅入深层层展开的味道
我们再把话题回到沉香本身的品鉴上
古人写香,写得繁复奶香、果香、药香、凉香、蜜香、花香,一个香字拆出十几种韵末了还要再分产地、分等级、分结油形态
今人站在这些典籍面前,多半先犯难的,古人嘴里的那些词,该怎么去细分段掌柜曾经也在厚厚的典籍和淘宝上五花八门的商品面前犯难
其实突破几个信息屏障之后,是很容易区分的,而且有章法古人把路都铺好了,只是今人的信息污染把它弄成了迷雾
古人写香韵,并非为了辞藻华丽而信口比喻,古人是很写实的给沉香立坐标
日本香道承袭唐宋,把它浓缩成“六国五味”
六国是产地的旧称——伽罗(越南)、罗国(泰国)、真那贺(马六甲)、真那蛮(马来西亚)、寸门多罗(印度尼西亚)、佐曾罗(印度)
五味是苦、甘、咸、酸、辛
五味不是五种好闻的味道,而是五种气质的底子
苦的沉,甘的润,咸的厚,酸的活,辛的透
一块香落到鼻子里,先辨它是哪种底再去看它浮在上头的是甜、奶、果、凉,或是酒香药香,这才算入了门
凉香,是沉香的魂。似薄荷,又不是薄荷,是一种往眉心、往头顶窜的清透凉意。海南、芽庄的凉最正,奇楠的凉最足,能直透鼻腔
甜香,是沉香的底。有清甜如蔗糖,有蜜甜如陈蜜,甜得越醇厚,香越沉。惠安系的甜清雅,富森、东马的甜浓蜜
奶香,是沉香的柔。像刚出炉的奶脂,温润软糯,没有攻击性。奇楠最盛,白奇楠似奶油,绿奇楠奶里带凉
果香,是沉香的活。不是某一种水果,是芒果、菠萝、哈密瓜混在一起的热带气息,灵动鲜活。安汶、西马最多
药香,是沉香的骨。不是中药铺的苦涩,是老药材经岁月沉淀后的醇厚,沉得让人安心。达拉干、汶莱、伊利安的老料,药香最重
凉是穿透,甜是基调,奶是温润,果是鲜活,药是骨力。
五韵合在一起,才是一块香的全貌
古人把“甜、凉、辛、苦、麻、涩”都写进《中药志》说沉香“气甜、凉、辛、苦、麻、涩具”,正是看透了它这份复杂
而醇化过的老料子,更会凸显出一些酒香
有了这些基底,还要会把香用活
会用温度,才会品香:因为香是活的
这是今人最容易忽略的一步——把香当死物,简单粗暴的点着就完了
沉香的香,是几百种芳香分子在不同温度下依次醒来的过程温度不到,它不吐香;温度过了,它被烤焦,只剩糊味
所以品香的第一要义,是控温,是慢慢来
从三十几度的体温开始起,十五度一阶往上走
低温先出凉、出清甜;中温出奶、出蜜;高温才轮到药香、木质的那股厚劲
一块好香,能在低温就稳稳散香还能持续二十个小时不散一块坏香,一上高温就焦糊刺鼻
香是活的,它跟着温度一层层醒过来古人早就懂这个,所以才有“隔火熏香”这门手艺炭火不直接碰香,中间隔一片云母,让热度缓缓渗进去香气是烘出来的,不是烤出来、烧出来的今人用电子炉,本质上接的还是这门手艺
前头都是理,最后说几条能马上动手的路
其一,先学,后买。商家说这是达拉干,你得先知道达拉干该是什么韵,上炉一对比,才辨得真伪。所有鉴定,本质都是“验证”,而验证的前提,是心里先有一把正确的标尺,先见真,再求广、然后才求品相
其二,从生闻开始。沉香是弱香、隐香,环境一冷一干就藏起来。冬天闻不出味道别急,搓热它、加湿它、贴着体温佩戴它,让它醒过来
其三,多上炉,少明火。电子炉一次只放零点零几克,从低温慢慢爬,把前中尾三韵听完整。这才是真正把一块香“读”完
其四,用自己记得住的词。古人说“兰花香”,你没闻过兰花,便不必硬套;说它是瓜子香、奶油饼干香,只要是你鼻子里真实的感觉,就作数。香韵的定义因人而异,不必照本宣科
其五,无分别心。星洲也好,惠安也好,国香也好,不要因为一个产地的名声,就对没闻过的香妄下论断。每一块香都有它的亮点,善香者,是去发现亮点,不要被标签所迷惑
甚至对你口味的沉香,未必是最贵的那个
珠宝见证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