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奥塞斯库统治下的罗马尼亚,曾上演现代史上最荒诞的“自由”幻象:他自封“天才领袖”,妻子是“民族圣母”,全国挂满夫妻巨像,电视每日播放民众“自发”欢呼的镜头。可真相是——百姓冬天无暖气,面包限量配给,连打字机都要登记,电话被监听,孩子在学校举报父母“言论”。
玛丽亚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丈夫的布兜,另一半用纸仔细包好。窗外的扩音器正播送着今日的产量喜讯,播音员的声音激昂饱满。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丈夫的手背。丈夫维奥雷尔点了点头,眼神扫过空荡荡的餐桌,拎起布兜,推门走进十二月的寒气里。
工厂里,机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维奥雷尔在流水线旁站定,旁边是彼得。两人没有对视,手上动作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彼得眼睛看着传送带,嘴唇几乎没动:“听说了吗?弗拉德家出事了。”
维奥雷尔的手顿了一下,拿起一个零件。“他女儿在学校说了什么?”
“说家里冷。老师表扬了她‘思想觉悟高’。”彼得的声音压得更低,“昨晚,‘那些人’去他家了。炉子被拉走了,说是超额用电。”
维奥雷尔把零件拧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想问弗拉德怎么样了,但没问出口。答案都清楚。广播里开始播放齐奥塞斯库同志最新演讲的片段,车间主任背着手从过道那头走来,两人立刻拉开了距离。
中午休息时,维奥雷尔在食堂角落找到彼得。彼得从汤碗里抬起眼,左右看了看。“我有个表亲在蒂米什瓦拉,”他几乎是用气声说,“那边……不太一样。”
维奥雷尔慢慢喝着稀薄的菜汤。“不一样?”
“有人不看了。”彼得说,用勺子轻轻指了指墙上那幅永远微笑着的巨幅画像。“就那么走过去了。没停。”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维奥雷尔想起玛丽亚早上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他们那个因为高烧没能挺过第一个月、因此“从未存在过”的女儿。他放下勺子。“我该回去了。”
傍晚,维奥雷尔拖着步子回家。楼道里很暗,灯泡早就坏了,一直没换新的。他摸黑走到家门口,手刚放在门把上,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邻居安德烈探出半张脸,很快地朝他摇了摇头,又把门关上了。
维奥雷尔心里一沉。他推开门,看见玛丽亚站在屋子中间,两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房间里被翻得很乱,抽屉都拉开了。
“维奥雷尔·波佩斯库?”其中一个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是玛丽亚用来记家庭开支的本子。
“是我。”维奥雷尔说。玛丽亚看着他,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你妻子,”那人翻着本子,“记录了一些不准确的物价数据。这会造成误解。”
维奥雷尔知道那本子里记了什么:面包的实际重量,排队的小时数,玛丽亚母亲去世那晚医院里没有的药品名字。
“只是家庭账目。”他说。
另一个人从床垫下摸出一本书。不是禁书,只是一本旧的工程手册,但扉页上有一个图书馆的印章——那图书馆去年被下令关闭了,理由是“藏书存在思想问题”。
“这本书需要审查。”拿着书的人说,语气平淡。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带走了本子和书。门关上后,维奥雷尔走到玛丽亚身边。她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抽屉。她的手有点抖。
“他们会再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维奥雷尔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电视屏幕的光在闪动,又是那些欢呼的镜头。他想起彼得的话——有人不看了。
“不知道。”他说。他握住玛丽亚的手,那手很凉。“先吃饭吧。”
他们坐下来,分享那块剩下的黑面包。谁也没再说话,但都竖着耳朵听着楼梯间的动静。夜晚还很长,而冬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