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给我穿小鞋的领导退休了，我终于不用再装了。老领导退休后街上遇到我，我没给好脸色，有人说我小心眼。

那年我在厂办当干事，李主任管人事。他有个习惯，谁送的东西记在本上，不送的也记在本上。

我结婚那年想请三天假，他说“年轻人要以厂为家”，最后只批了一天。我老婆在电话那头哭，我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这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闺女都上大学了，可每次路过厂门口那个烟摊，我还能想起那天烟灰落在鞋面上的样子。

其实不光这一件。那年评先进，我票数够，他一句“小张还年轻，机会让给老同志”就给拿掉了。第二年调岗，别人都往上走，我原地踏步。他找我谈话，说“组织上综合考虑”，我点头说“理解”。我能不理解吗？理解归理解，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有回加班到晚上十点，我老婆抱着闺女在厂门口等我。闺女才两岁，看见我就哭。李主任从办公楼出来，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家属以后别往厂里带”。我老婆脸都白了。

还有一次，我写了个材料交上去，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扔在地上，说“重写”。我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有点抖。旁边小刘想帮我，我摇摇头。那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改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梦见我爹问我工作顺不顺，我说顺。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可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过。

后来李主任退休，我调到后勤，日子平平淡淡。他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我没去，托人随了个份子。晚上同事回来说，李主任喝多了，挨个敬酒，敬到我的时候，杯子举了半天，最后自己喝了。

上周三我去菜市场买鱼，一抬头看见他拎着塑料袋站在豆腐摊前。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跟以前那个走路带风的人判若两人。

我本来想绕开，可他先看见我了。“小张。”他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多少年没人叫了。当年他在大会上点名批评我，也是这么叫的：“小张，你这工作态度不行啊。”底下几十号人齐刷刷回头看我。

“李主任。”我点了下头，没笑。

他往前凑了一步：“听说你闺女考上大学了？出息啊。”

我没接话。他又说：“当年你那个请假的事，我后来想想，是有点那个……”

“李主任，”我打断他，“都过去了，不提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行，你忙。”

我拎着鱼走了。走出菜市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豆腐摊前，塑料袋在风里晃。

其实那天是我闺女录取通知书到的日子。我本来挺高兴，买鱼想庆祝一下。碰见他之后，那股高兴劲就淡了。

晚上老婆问我鱼怎么买这么久，我说碰见李主任了。她问：“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两句。”

“你也是，都退休了，给人个好脸呗。”

“我给了。”

“你那叫给好脸？你板着脸谁看不出来。”

我没吭声。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恨他。我是怕他提起当年，怕他道歉。他要是真说了对不起，我这些年憋着的那股劲，往哪儿搁？

过了两天，楼下老周跟我说，李主任在小区下棋时提了一嘴，说小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眼小了点。

老周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么一说。”

我笑了笑：“没事。”

回家我老婆问我笑啥，我说没事。她又说：“其实李主任那会儿也不光对你一个人那样，他对谁都那样。”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气的不是他对我那样。”我说，“我气的是那会儿的我，咋就不敢吭一声呢。”

老婆没再说话。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说：“你要真过不去，就找他说开。”

“说啥？”

“就说当年那些事，你心里不痛快。”

“他都退休了，说这些有啥用。”

“那你憋着就有用？”

我没接话。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说：“其实你也不是小心眼，你就是太认真了。”

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有天我闺女翻我手机，看见我存的菜市场照片，问：“爸，你拍豆腐摊干啥？”

我说：“没拍啥，手滑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那张照片里，李主任的背影在画面边上，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昨天又有人跟我说，李主任在楼下跟人下棋，说小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眼小了点。

我听完笑了笑。你说，这心眼小，到底是谁给谁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