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心疼公公的,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给婆婆吃。晚上公公在厨房做饭,婆婆就在旁边骂。
我嫁过来这些年,最怕晚饭那阵。公公在灶台前忙,围裙带子松了也顾不上系。婆婆坐小板凳上,手里攥块抹布,嘴里不停。
婆婆:“火开那么大,菜都让你炒老了。”
公公:“马上就好,你先喝口水。”
婆婆:“喝啥水,盐罐子都快让你倒空了。”
公公不接话,拿铲子翻两下,把锅盖盖上。那锅盖边沿有个豁口,用了好多年,公公一直舍不得换。我站门口想进去帮忙,公公冲我摆摆手。
公公:“你上一天班了,歇着去。”
可他自己也刚进门,鞋还没换利索,工装裤膝盖上两块灰。听说他们厂食堂过了饭点就锁门,他中午常拿馒头对付一口。
有回我小声问丈夫:“妈咋老骂爸?”
丈夫低头剥蒜,剥了半天才说一句。
丈夫:“你听着是骂,其实她一天就等这一会儿。”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婆婆骂得最凶那天,公公端菜上桌,她忽然伸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婆婆:“你先吃。你吃完再给我盛。”
公公:“你先吃,我不饿。”
婆婆:“你咋不饿?中午又没带饭吧。”
公公愣了一下,没吭声。那盘菜最后谁也没先动筷。婆婆嘴上还在嫌咸,筷子却只夹靠近自己那一边的菜帮子,把肉片都留在另一边。
我后来留意到,婆婆骂来骂去就那几句:火大、盐多、油热、别烫着。没一句是“你别做了”。可她每回骂完,都会把厨房门帘撩开一点,让油烟往外走。公公咳嗽,她就骂得更响。
婆婆:“抽油烟机又不开,省那点电干啥?”
公公:“开了,开了。”
婆婆:“开了还这么大烟?你就是糊弄我。”
她一边骂,一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她也不管。公公在灶前笑,那个笑很淡,像早就听惯了。
有一回下雨,公公裤脚湿了半截,进门先去厨房。婆婆拄着桌边站起来,骂他。
婆婆:“湿鞋也不换,地都让你踩脏了。”
公公:“换,换。”
可他手里还攥着葱。婆婆骂完,把拖鞋踢到他脚边,又坐回去。那双拖鞋底子磨平了,是她前年赶集买的,一直说不好穿,却没扔。
我有时想搭把手,婆婆不让。
婆婆:“你别沾手,他做惯了。”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可她说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灶台。公公端锅,她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使劲,像怕他端不稳。
说实话,写这段时我心里还挺难受的。我原先以为婆婆是嫌弃公公做饭难吃。直到那天晚上,公公加班回来晚了,进门时手里拎着半把蔫了的青菜。婆婆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她看见他,先骂。
婆婆:“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住厂里了。”
公公:“路上耽搁了。”
婆婆:“耽搁啥?你就是死心眼,人家让你干啥你干啥。”
公公没解释,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响。婆婆骂着骂着,声音低下去。我给她倒水,她没接,眼睛盯着厨房门帘。
婆婆:“他腰不好,站久了疼。”
我说:“那您别老骂他,让他歇会儿。”
婆婆:“我不骂,他更得干。我一骂,他还能跟我顶两句,顶两句他就忘了疼。”
我没接上话。她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婆婆:“我要是能做饭,还用他?”
那句话很轻,轻得差点被抽油烟机盖过去。
后来公公端着新炒的青菜出来,婆婆又开始了。
婆婆:“盐又多了。”
公公:“没多,我尝了。”
婆婆:“你尝啥,你那嘴早吃不出味了。”
公公把碗放她面前,筷子摆正。婆婆骂着,却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再说话。公公坐下来,拿馒头蘸菜汤。婆婆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嘴里还在嫌。
婆婆:“你吃那么快干啥,噎着没人管你。”
公公:“你管。”
婆婆:“谁管你。”
她说完,把脸转向电视。电视没开。黑着的屏幕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那天我回屋,丈夫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其实我脑子里一直是婆婆那句话:她要是能做饭,还用他?可第二天晚上,公公照样下班进厨房,婆婆照样坐在旁边骂。骂声穿过门帘,听着还是凶。只是我再听见“火关小点”“别烫着手”,心里那个滋味就不一样了。
换作是你,家里老人这样过了一辈子,你会劝婆婆少骂两句,还是劝公公别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