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秋节,儿子,儿媳妇都回来了,吃完饭,儿媳妇说,妈,再过两个多月就生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过去带孩子,和我们一起住
我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油渍沾在指头上黏糊糊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中秋晚会正唱到高音,儿子低头剥柚子,指甲抠进白瓤里,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一声没吭。
儿媳妇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像在问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坐沙发得往后仰着点儿,手搭在肚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
我说:“到时候再说呗,还早呢。”
她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了两下。儿子把剥好的柚子递过去,她掰了一瓣,没吃,放在手里捏着。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快九点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儿子的车尾灯拐过弯,风把地上的月饼盒吹得哗啦响。说实话写这段时心里还挺难受的,当时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其实我不是不想去。我就这一个儿子,儿媳妇怀孕这几个月,我隔三差五坐公交去送汤,炖排骨、炖鲫鱼,保温桶拎在手里换两趟车。有一回下大雨,我在公交站等了二十来分钟,上车的时候裤腿全湿了,她开门接过去,说:“妈你别老跑了。”语气客客气气的。进门我习惯先换鞋,鞋尖朝外摆好,那保温桶的盖子我拧了三圈才拧开,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凉凉的。
但“一起住”是另一码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早市,碰见楼下的李姐。她推着孙子的小车,眼睛熬得发青,说昨晚孩子闹到三点。我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累倒不怕,就是憋屈。厨房怎么用、孩子穿几件,都得听儿媳妇的。你说我出钱出力,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她说着把孩子的小毯子往上拽了拽,又说:“你儿媳妇让你去,你就去呗,不去以后落埋怨。”我没接话,买了把青菜就回家了。
后来我老想起儿媳妇那句话——“你是不是过去带孩子”。“是不是”这三个字,听着像商量,细想又不是。她没说“妈你能来吗”,也没说“妈你愿不愿意”。她说的是“你是不是过去”。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吃饭,电饭煲里剩半碗米饭,热了热,就着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我婆婆来帮我带他。那时候我们住筒子楼,厨房在走廊里,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把我的的确良衬衫剪了当尿布,我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一个字。隔壁刘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婆婆,绝不让儿媳妇受这个。
可现在呢?我要是去了,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我的衣服挂哪儿?我早上五点醒了,在人家客厅里坐着,算怎么回事?我要是不去,儿子夹在中间,他那个闷葫芦性格,夹板气够他受的。我那间老房子虽然不大,可阳台上养了十几盆花,君子兰、绿萝、还有一盆茉莉,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花浇水,那盆茉莉开的时候满屋子香。
儿媳妇预产期在十一月底。前些天她发了个朋友圈,拍的是婴儿床,白色栏杆,小熊床单,配了句“等你来”。我点了个赞,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笑脸。
昨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语音,声音软软的:“妈,你考虑得咋样了?我妈那边说可以来,但她腰不好,我怕她撑不住。还是想让你来。”
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对着手机屏幕,打了行字:妈去。又删了。
打了行字:妈再想想。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模模糊糊的,像儿子小时候那张小床的床板,我半夜起来给他换尿布,他迷迷糊糊喊“妈”,我应一声,他就又睡过去。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又摸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儿子小时候的相册。有一张是我婆婆抱着他,在公园门口,我婆婆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勇一岁,奶奶抱。
现在他要当爸爸了。他知不知道,他妈也在等一个回答?
那行字我到现在还没回。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拿起来就能看见儿媳妇那个委屈的表情。可你说,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去了,那是儿子的家。不去,那也是儿子的家。我这个当妈的,咋就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