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回到北京,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如果把这些钱花在北京,能修三条御道、盖两座行宫,你说,这笔买卖值不值?”
左宗棠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双手举过头顶。
“太后,”他的声音沙哑,“臣返京途中,于河西驿馆歇脚。夜半风大,吹落驿卒屋上茅草,臣见其以这碗接漏,水滴半宿,仅得薄薄一层。”
他将碗置于身前:“碗在此处,漏的是屋。碗在西域,接的是国门之漏。”
慈禧看着那只粗陶碗,没有说话。
左宗棠继续道:“三千万两,若在京修御道,不过锦上添花。然西北门户若漏,今日漏一粒沙,明日漏一队兵,后日漏的便是民心与疆土。臣在西域五年,所见非仅荒沙。伊犁河谷,稻可一年两熟;天山北麓,牧马一夜肥膘。所缺者,非地利,是安靖。”
他俯身从官靴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此非舆图,是阵亡将士名录的边角。臣不敢携全册,只撕此一角,上有七十三人姓名。他们皆来自甘肃秦州同一乡。”
“秦州?”慈禧终于开口。
“是。该乡青壮二百,随军出关者七十三,归乡者十一。”左宗棠的声音更沉,“臣途经该乡,见祠堂外立新碑十一座,空位六十二处。族长问臣:那些空位,可能用西域土填上?”
殿内静了片刻。
慈禧的目光落在那卷纸角上:“你待如何?”
“臣请设行省,”左宗棠抬头,“非为拓土,是为固本。设省之后,屯田可养兵,建学可化民,征税可自给。今两万人埋骨,是为后世不再付此代价。”
“需要多少银子?”
“初年需协饷八十万两,往后递减。五年后,臣保新疆岁入可抵本省开支。”
慈禧看着殿下老臣官袍下摆磨出的毛边,又看了眼他满是裂口的手。
“准了,”她最终说,“银子从海军衙门拨。但你要记住,今日拨的是银子,来日哀家要看到的是钉子——钉死在西北门户上的钉子。”
左宗棠深深叩首。
1882年,筹划开始。左宗棠亲自挑选首任巡抚人选,不选翰林清流,专挑有边务经验的实干之臣。他对候选者只说一句:“你去,不是做官,是去做桩。一根要扎进沙石里五十年的桩子。”
首任巡抚刘锦棠赴任前,左宗棠已卧床不起。刘锦棠跪在病榻前听训,左宗棠只递给他那只粗陶碗。
“带去,”老人声音微弱,“放在巡抚衙门大堂案上。日后若有人问为何新疆耗银费饷,便让他看看,这只碗若在京城,只能接屋漏;在西域,接的是国运。”
刘锦棠含泪捧碗而出。
建省后第六年,新疆首次实现税赋自给,不再需内地协饷。奏报抵京时,慈禧正在颐和园看戏。她让戏暂停,将奏报示于在场王公大臣。
“都说左宗棠做的是赔本买卖,”她淡淡道,“如今看来,他给大清买回的,是个不会再漏的碗。”
那只粗陶碗一直摆在乌鲁木齐巡抚衙门,直到清朝终结。后来它在一场战乱中遗失,只留下一句记载于旧档:“此碗虽陋,曾量沙海,亦盛河山。”
而秦州那六十二处空碑位,最终没有填上西域土。乡人在每个空位旁种下一棵白杨,如今已亭亭如盖。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像在重复一个老问题:
值不值?
